顾晚舟给我端来的那杯绿茶早就凉透了。我坐在客厅的单人椅里,体内的暗劲顺着筋脉平稳流转,脑子里把接下来的几步棋重新捋了一遍。
就在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送到了皇冠夜总会三楼的办公室。
请柬上没有写什么冠冕堂皇的由头,只写了时间和地点。落款是“覃门会馆”。
在莞城这片地界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陆家靠底蕴,谢家靠物流,许家靠蚕食。而覃门会馆,靠的则是老派的江湖规矩。他们不怎么碰明面上的生意,也不争抢具体的街面档口,但他们掌握着本地很多老拳师和旧码头的人脉。
谁家起了大冲突,谁家坏了规矩,覃门里的老人就会出面攒个局,当个和事佬或者公证人。
厚街这段时间风头太盛。先是陆景行带人砸场被硬顶了回去,接着是我发几十万现金稳盘,最后又单枪匹马去两区交界废了许家外围的赵老四。
这么大的动静,覃门不可能装聋作哑。这顿饭,显然是冲着厚街和北区最近的摩擦来的。
“哥,覃门九叔亲自做的东。”王富贵看着桌上那张请柬,吧嗒了一下嘴,“这老头可是莞城道上活化石级别的人物,听说早年间手上也是见过真章的。他把饭局设在厚街边上的鼎和楼,这是摆明了要给你和许家搭个台子啊。”
我将那张大红请柬随手推到一边。
“搭台子是假,量深浅是真。”我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黑色防风夹克穿上,“走吧,去见识见识这帮老前辈的饭量。”
下午六点,鼎和楼。
这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粤菜馆,装修有些陈旧,但胜在包厢宽敞、隔音极好。大堂里的伙计显然是得了吩咐,见我们进来,连多余的客套都没有,直接领着我们上了二楼最里侧的“富贵春”包厢。
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里面摆着一张足以坐下二十人的红木大圆桌。
我走进去的时候,桌上已经坐了不少熟面孔。有厚街周边几条街道的管事人,有南边商会的代表,还有几个平时在地下钱庄和建材市场吃拿卡要的地头蛇。
这些人平时在自己的地盘上也是呼风唤雨的角色,但今天在这张桌子上,一个个都坐得规规矩矩。
看到我进门,包厢里的交谈声瞬间停了一下。
几个管事人和商会代表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容,纷纷朝我点头致意。
“沉老板来了。”
“沉哥,这边坐。”
这种态度上的转变,是实打实用拳头和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以前他们看厚街,只觉得是个随时会被人吞掉的肥肉;现在他们看我,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对等甚至敬畏的分量。因为他们都知道,能把陆家和许家同时挡在门外的人,绝对不是个可以随便招惹的硬茬。
我冲他们微微点头,没多客套,走到靠近主客位的地方拉开椅子坐下。王富贵紧挨着我,在右后侧的位子上落座。
刚坐下没两分钟,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
在鼎和楼经理的亲自引领下,几个人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瘪老头,穿着一身黑色的对襟唐装,手里拄着一根沉香木的拐杖。这应该就是今天做东的覃门九叔。
而在九叔身侧偏后半步,跟着一个男人。
五十来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稍微有些发福。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老式灰夹克,发际线后退得厉害,露出一大片光洁的脑门。腋下还夹着一个磨损了边角的黑色真皮公文包。
这人乍一看,就像是哪个乡镇企业里提前退居二线的老干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和气。
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许氏北区会的掌盘人,许志远。
那个在聚居区用攻心话术挖皇冠墙角,用隐秘资金线通过钱庄提现,试图兵不血刃抽干厚街底火的老狐狸。这也是我接手皇冠以来,第一次在明面上跟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九叔走到主位坐下,拐杖靠在椅子边。
他满是老人斑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伸手朝我这边虚引了一下。
“志远啊,来。今天这桌没外人。你坐沉老板对面。”
许志远笑呵呵地点了点头,把腋下的公文包递给身后的跟班,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到我正对面的位置拉开椅子。
“九叔安排的位子,那肯定风水好。”许志远笑得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像尊弥勒佛。
他落座后,并没有立刻看向我,而是十分熟络地跟桌上其他几个商会代表打招呼。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甚至还关切地问了其中一个人家里老人的身体状况。这种姿态,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宽厚长者。
但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这种把所有情绪和杀机都藏在笑脸底下的老狗,才是最难对付的。
人到齐了,服务员开始流水般地上菜。
清蒸石斑、烧鹅、白灼虾,全是地道的粤菜。服务员给每个人面前的玻璃杯里倒上了高度白酒。
“今天这顿饭,没别的意思。”九叔端起面前的茶杯,他年纪大了不喝酒,“莞城这块地方,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和气生财,规矩不能乱。大家吃好喝好。”
这算是开了席的过场话。桌上的人纷纷举杯附和。
我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余光却一直锁在对面的许志远身上。
这老家伙吃饭的动作很稳。他不吧唧嘴,筷子伸出去夹菜的时候,目标明确,绝不在盘子里乱翻。
他一边细嚼慢咽地吃着一块鱼腹肉,眼神却很不老实。
那种眼神,不是街头混混挑衅时的凶狠怒视,而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打量。他的目光时不时从菜盘子上越过,像一把无形的卷尺,在我握着筷子的右手骨节上、在我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肩膀上,来回扫视。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赵老四被废,二手建材市场的老板被吓破胆,这事肯定早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今天愿意屈尊降贵来赴覃门这个局,就是想亲眼看看,我这个能在废旧仓库里隔空震碎紫砂杯的后生,到底藏着多深的底子。
他想量一量,我身上的暗劲,是不是真像外头传的那么邪乎。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表面上看起来其乐融融,但底下全是在互相试探的暗流。
许志远放下筷子,拿过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端起面前那个只倒了半杯白酒的杯子。
他隔着大圆桌,目光终于正大光明地对上了我。
“沉老板,年轻有为啊。”许志远笑眯眯地举了举杯,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火气,“这杯酒,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家伙,得敬你。”
桌上的交谈声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知道,正戏来了。
“许老板客气了。”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端着酒杯,冷眼看着他。
“不客气,这是真心话。”许志远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前几天,我底下有个叫赵老四的收破烂的,平时就不学无术。不知道怎么脑子抽了风,跑去厚街外围瞎闹腾,还冲撞了你们那边的商户。”
他这番话,轻描淡写地就把去干货街收保护费的恶劣行径,定性成了手下人不懂事的闹腾。而且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也是个受害者。
“我听底下人说,沉老板亲自去了一趟建材仓库,替我教训了那个不长眼的畜生。”许志远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阴冷,“这事,多亏了沉老板出手。要不然,坏了我们北区做生意的名声。就是听说沉老板脾气大了点,把我那张根雕桌子上的茶杯都给拍碎了。”
这老狐狸,一句话里藏了三个坑。
第一,承认赵老四是他的人,但把责任全推给临时工;第二,暗指我越界去了北区打人,坏了江湖规矩;第三,借着茶杯碎了的由头,当面试探我的武力底细。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那几个原本还在吃菜的商会代表,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生怕弄出点动静惹祸上身。
我端着酒杯,迎着许志远那像刀子一样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许老板平时事多,管不住手底下的狗,我顺手帮忙敲打一下,不用谢。”我语气平缓,没有顺着他的话头去辩解什么越界不越界的问题。
我盯着他的眼睛。
“至于那个茶杯,是你们北区的紫砂质量太次,经不住碰。许老板要是心疼,回头我让人给您送套不锈钢的过去。保准怎么摔都摔不碎,免得以后再有狗乱叫,连个喝水的地方都没有。”
这话说得一点面子都没留。就差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纵容手下明抢了。
许志远脸上的肥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那副弥勒佛一样的笑容僵在脸上足足有两秒钟。但他终究是个城府极深的老狐狸,硬生生把这口恶气给咽了下去。
“沉老板这脾气,果然跟外头传的一样硬。”许志远皮笑肉不笑地干笑了两声,仰起脖子把半杯白酒倒进嘴里,“那我就先谢过沉老板的杯子了。”
这种饭局,看着是满桌子的山珍海味,其实全是在看脸色。看谁先沉不住气,看谁的底线能被压到什么程度。
许志远在量我的深浅,我又何尝不是在逼他露底。他能把这口气咽下去,说明他现在还不打算跟我在明面上彻底撕破脸。谢家内乱的肥肉他还盯着,不想在厚街这边提前耗费太多兵力。
坐在我后侧的王富贵,今天一反常态地安静。
要是换了平时在厚街的大排档,有人敢这么阴阳怪气地跟我说话,他早就摔杯子骂娘了。但今天在这个包厢里,他连夹菜的动作都放得极慢。
他只夹自己面前的那盘水煮花生米。筷子头每次都精准地夹住一颗,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回来,生怕筷子碰到陶瓷盘沿发出丁点碰撞的声响。
他是个混街头的聪明人,这屋子里的高压气场,早把他那点嚣张气焰压得死死的。他知道,现在桌上说话的这两个人,随便一句轻描淡写的闲扯,都能决定莞城几个街区的生死。
饭局进行到最后,九叔喝完了杯里的茶水,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今天这顿饭,吃得不错。”九叔浑浊的目光在我和许志远脸上扫过,“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老辈人有肚量也是好事。只要规矩还在,莞城的天就塌不下来。”
这算是给今天这场隐形的交锋定了个调。
许志远也站起身,把公文包重新夹回腋下,笑呵呵地跟众人道别。
他绕过大圆桌,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右手捏着那个空了一半的玻璃酒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