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白开水顺着喉管砸进胃里,没压住胸口的闷气。我把空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转身走到客厅落地窗前,拉开那把刚拆封的实木单人椅坐下。
窗外是莞城的夜景。高架桥上车流密集,尾灯连成红色的长龙。防噪玻璃隔绝了外面的声音。我一个人坐了很久。手机在兜里早就安静下来,但圆圆刚才在电话里急促的呼吸声,还在我脑子里转。
我想起父亲。当年他被人抬回村里,右臂齐根断掉,伤口平整得吓人。那时候圆圆还没出生。从那以后,父亲彻底没了心气。他干不了重活,每天就坐在院子里,望着远方发呆。一年后,圆圆出生了,也没能让他振作起来。他把从陆家带出来的秘密死死压在心底,郁郁寡欢,没熬几年就死了。
母亲当年确实吃了不少苦,一个人操持几亩薄田养活我们兄妹。但我后来来了莞城,赚到了钱。我按时往家里打钱,家里的日子早好起来了。母亲不用再受冻挨饿,圆圆也安稳地上着高中,根本不用去干什么苦力。
可这次母亲突发急病,圆圆在医院跑上跑下,在电话里喘着粗气,还要反过来安慰我,怕我在外头分心。钱我不缺,但那种把命交到别人手里、遇事只能干着急的无力感,又把我拉回了以前。
父亲当年咽下血仇,装孙子忍了一辈子,命都没保住。陆家嫡系为了那批古武旧档,毫不留情地废了他。这笔账拖了二十年,越拖越沉。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晚舟收拾完厨房出来了。她没开顶灯,只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她端着一杯刚泡的绿茶走到我身边,把杯子放在我手边的圆茶几上。
杯底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茶叶在水面上打着旋,慢慢沉下去。
“老家有事?”她拉过一张矮凳坐下,声音很轻。
我看着杯里的白汽,摇了摇头:“暂时还好,钱能平的事。”
顾晚舟点点头,没再往下问,也没说废话。她就坐在微弱的灯光下陪着我。
我把手指贴在茶杯边缘,水温传到指腹上。体内的暗劲跟着这股温度在筋脉里流转,绵长浑厚,一遍遍冲刷着骨骼。
以前我在厚街这种地方摸爬滚打,跟人抢档口、发几十万现金稳盘子、单刀赴会震慑北区,心里只想着活下去,保住饭碗不被人踩在脚底。
现在不同了。老道士传我的功法让我破了境,陆景行也掀开了旧档的轮廓。我已经卷进了以古武传承为筹码的绞肉机里。
如果我还抱着只求自保的心态,谢家的内乱、许家的渗透、陆家的杀机,迟早会顺着我身上的暗劲,撕碎我现在的安稳。到那时,他们不仅会平了厚街,还会查到老家。母亲、圆圆,甚至父亲的坟,都会被这帮人碾平。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茶。
退不回去,也不能退。父亲忍了一辈子没落着公道。只有把陆家欠的血债算清楚,在谢、许两家中杀出一条血路,把那个秘密攥在自己手里,我才能真正护住家人。
我不能再只是为了钱去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