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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她在书里看到厚街
作者:喵星人 | 时间:2026-07-16 10:15 | 字数:2542 字

圆圆在那头停了停,县医院走廊里的嘈杂声顺着听筒传过来。

有铁皮推车轱辘碾过瓷砖地面的哐当响动,还有家属低声商量医药费的叹息。

“哥,我前几天在学校图书馆翻书来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属于那个年纪的拘谨。那座偏远县城高中的图书馆,书架肯定有些年头了,木头多半发着潮,上面摆着的书册估计也落了一层薄薄的浮灰。“我翻到了一本介绍沿海城市发展的书。里面有一页,专门写到了莞城,还提到了一个叫厚街的地方。”

听到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我靠在门框上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捏着手机的指节慢慢收紧,骨头发出细微的闷响。

厚街。

“书上说,那里很热闹。”圆圆的声音在听筒里慢慢地流淌,仿佛在念着一段离她很遥远的美好故事,“说那是沿海最繁华的商贸地段之一。有很多很多的外省人,带着本钱去那里做生意、开厂子。说那里到处都是机会,霓虹灯闪个不停,马路上的车多得数不清,连街边的大排档都能开到天亮。”

我静静地听着她转述书本里那些干巴巴的文字,没有出声打断。

热闹?做生意?

我脑子里闪过的,是聚居区狭窄暗巷里淌着的酸腐污水,是老乡馆子包厢里北区许家泥瓦匠画的夺命大饼;是废旧建材仓库里赵老四抡过来的那根粗重螺纹钢,以及那张被我用暗劲隔空震碎的紫砂茶杯。是老陈干货铺被人拉下一半的卷闸门,是黎晓诗那张画满单线联络符号、用来防备暗杀和渗透的情报网。

外省人确实多。但书里没写那些为了几百块工钱打得头破血流的搬运工,没写那些被收水钱逼得走投无路的小摊贩,更没写那些为了争夺几条灰色物流线而暗中下死手的豪门世家。

书里描绘的厚街,是印在光鲜纸面上的繁华。而我脚下踩着的厚街,是用拳头、铁棍、暗劲、算计和几十万真金白银硬生生砸出来的无主之地。这里没有体面温和的机会,只有吃人不吐骨头的规矩。

“哥。”圆圆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求证的期盼,“你之前说你在莞城混,你是不是就在这个厚街?”

我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对。”我只回了一个字。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我没法去打碎我妹妹对繁华都市的幻想。我更不可能告诉她,她嘴里那个热闹做生意的地方,昨晚可能刚有人被敲断了腿扔进后巷的冷库,今天可能又有哪个外围的小老板被吓得连夜退还保护费。

得到肯定的答复,她那边似乎松了一口气。仿佛只要书里写得好,只要那个地方够热闹,我在那里就不会受太多的苦。紧接着,她又问了一句。

“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这句话,她声音放得极轻。

小女孩的心思总是敏感的,哪怕我现在赚了钱,每个月都往家里打一笔丰厚的生活费,哪怕妈现在生病住院住的是单人病房、根本用不着她去干什么苦力,她骨子里依然有着对未知世界的敬畏。

她大概潜意识里也明白,那些印在书本上的繁华,不一定属于每一个背井离乡的打工人。她怕我在外面受了委屈,怕我被人欺负,更怕我为了给家里挣这份优渥的日子去干什么危险的活计。

“好得很。”我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直接把这句话抛了过去。语气轻松,中气十足,带着我在皇冠夜总会当看场大哥时那种不容置疑的硬气。“我在这边包了几个大场子,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平时他们见了我连大气都不敢喘。我每天就在三楼的大办公室里坐着,吹着冷气,查查账本,喝着别人泡好的上等铁观音。出门有车,吃饭有人管。”

我给她描绘了一个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的带头大哥形象。

我没提我差点被陆老那一记暗劲震碎了五脏六腑。没提我为了护住盘子,连着几天几夜没合眼盯着许家和谢家的动静。

更没提,我现在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咱爸当年的模样。

那时候圆圆还没出生,爸被人打断了手,像个废人一样被抬回村里。从那以后,他心气全没了,整天就坐在院子里,眺望着远方发呆。直到一年后圆圆出生,他眼里才算有了点活气,可最后依然守着那个不能说的秘密,郁郁寡欢地咽了气。

那些见不得光的深渊、那些关于古武秘档和阶层跃升的残酷厮杀,这些东西太重。重到能把人压得粉身碎骨。她不需要知道,也不该知道。

“你安心在学校读书,医院那边有护工照顾妈,钱的事你一分都不用操心。别多想,也别舍不得吃。”我把话题强行拉回她的生活,“爸走得早,但他生前最盼的就是你能考个好大学,妈也是这么想的。这事你得给他们办圆满了。”

“嗯,我知道。”圆圆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声音稍微亮了一些,“我这次期中考试,成绩不差的。排在年级前五十。老师说只要保持住,肯定能考个重点。”

“那就好。你只管把书念好,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有事随时打给我。”

“哥你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和妈。”

对话到这里,才算是真正画上了句号。然后才是那声刻意压低嗓音的注意安全。

厨房那边,顾晚舟已经把洗好的碗碟全都码放整齐。

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从中岛台上抽了一张纸巾,一边擦着手上的水渍,一边朝茶几这边走过来。

她没有出声打扰我,只是拿起那个玻璃水壶,往杯子里倒了一杯温水。

我看着天花板上倒映着的城市灯光,胸口微微起伏。

刚才在电话里,我嘴上说着放心。

我怎么可能放心。

父亲当年带着断臂躲回那个偏僻的村子,以为只要不吭声,只要把陆怀仁这个名字埋进土里,就能换来一世太平。

结果呢?他被那个能颠覆莞城武力格局的秘密拖累了后半生,最后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没落下。

老道士的出现,陆景行在明记茶庄抛出的旧档残篇,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我,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要那批关于古武体系的核心资料还没浮出水面,陆家嫡系的杀机、各方势力的贪婪,迟早会顺着气味找上门来。

如果我不趁着现在站稳脚跟的机会把这些麻烦彻底解决,一旦哪天那些高高在上的豪门查到了我的底细,他们不仅会把皇冠夜总会连根拔起,甚至会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偏远的村子。

到那时候,圆圆、我妈、村口的老街坊、甚至六叔,全都会被卷进这场吃人的漩涡里。

他们拿什么去挡那些连暗劲宗师都能驱使的庞然大物?

躲是躲不掉的。

想让老家那些在泥潭里挣扎的人真正过上安稳日子,想让圆圆能安安心心地在那个老旧图书馆里看书考大学,我就必须把这天捅破。必须把当年陆家老一辈欠下的血债翻出来。

必须把谢家内乱的水搅浑,把许志远伸过来的手彻底剁掉。把陆景行想借刀杀人的算计全部捏碎。

只有早点把这笔几十年的大账彻彻底底算清,把那些自以为能掌控规矩的人踩在脚下,我才能换来真正的安心。

我大步走到茶几旁。顾晚舟刚把倒好的温水放下。我直接从她手里接过水杯,仰起脖子,将那杯白开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