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冲刷着瓷白色的碗底,哗啦啦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我靠在客厅和厨房连接处的门框上,看着顾晚舟将洗净的碗碟一只只码进沥水架。她擦干手,解下临时套在身上的围裙,转身准备去收拾餐桌。
就在这时,我兜里的特制加密手机震动了起来。沉闷的“嗡嗡”声贴着大腿肌肉传来,在这间刚吃完饭、透着安稳烟火气的新房子里显得有些突兀。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没有备注姓名,只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号码。看了一眼归属地,是老家所在的那个偏远地级市。
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除了几天前寄给六叔的那封信,我跟老家的联系只有一条线。我拿着手机,转身走向客厅那面宽大的落地窗前,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背景音里充斥着医院走廊特有的嘈杂:有扩音喇叭里机械的叫号声,有护士推着换药车轱辘碾过瓷砖地面的哐当声,还有家属低声的交谈与叹息。
是我亲妹妹,圆圆。
“圆圆?”我看着窗外莞城市区渐渐亮起的霓虹灯海,声音放缓了些,“怎么在医院?谁病了?”
“我刚去水房给妈打完热水,现在在县医院这边。”她轻轻喘了口气。哪怕家里现在不缺钱,陪护病人依然是件熬人的差事,她的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疲乏。
“妈怎么了?”我心里猛地一沉,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忘了点火。
当年父亲带着断臂的旧伤带我们兄妹逃回那个偏僻落后的村子,为了掩盖陆家的追查,隐姓埋名。后来父亲走了,母亲拉扯我们长大,落下了一身病。这几年我在厚街这种吃人的地界上拼杀,总算占住了档口,手里有了大把的现钱。我每个月都会往家里打一大笔钱,把家里的老房子翻修了,也严令禁止母亲再去干任何重活,更不让圆圆受一点委屈。
“老毛病,肺里的问题。”圆圆的声音在听筒里有些发紧,像是在刻意压抑着担忧,“前几天村里连着下了两场大暴雨,夜里气温降得厉害。妈半夜咳得喘不上气,嘴唇都紫了。我直接给镇上跑出租的王师傅打了电话,加了三倍的钱,让他连夜开车把我们送到了县医院。”
她赶紧补充了一句,语速加快,生怕我跟着着急:“不过今天大夫查过房了,说情况不算重。就是换季引起的急性感染,加上以前在冷库干活留下的病根。挂几天水,等消了炎,肺里的杂音小了就能回去。”
听到她包车去了医院,我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钱能解决大部分难处,至少我的妹妹不用在大半夜的暴雨天里,绝望地踩着那辆生锈的脚踏三轮车带母亲求医。
“押金交够了吗?病房环境怎么样?”我直接问了最实际的问题。
“够的,哥。”圆圆在电话那头很快接话,“你上个月打回来的钱还有好多。这次住院我直接交了两万押金,托人要了一间带独立卫生间的单人病房,药也是听你的,全用的进口好药。妈现在睡着了,护工在里面看着,我出来透透气。”
小丫头办事越来越利落了。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她现在面对医院的收费窗口,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连挂号费都凑不齐、只能躲在墙角掉眼泪的小女孩了。
“医院的花销大,别心疼钱。缺什么营养品去买好的,你自己吃饭也吃点好的,别扣扣搜搜地省。”我语气加重了几分,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明天一早,我会去镇上的银行,找个干净的户头给你再走一笔钱过去。有我在这边顶着,家里什么都不用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嗯。知道了,哥。我不省。”圆圆轻轻地应了一声。
“六叔那边,这几天你去镇上看过了没?”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话锋一转,问起了那封信的事。
“看过了。六叔挺好的,前天我还没来医院的时候,去镇上买东西,顺便去看了他,给他带了两条好烟。”圆圆回答得很有条理。
这说明那封信还在邮路上,还没送到六叔手里。走这趟偏远的邮路就是这么慢,急也没用。
“行。你多看顾着点妈,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这边如果得了空,就回去看你们。”
“好。哥你在外面也千万注意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