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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老槐树下
作者:喵星人 | 时间:2026-07-23 09:24 | 字数:2883 字

院子里的秋虫依旧在砖缝里不知疲倦地叫着。月光如水,打在平整的水泥地上。

我说完那句话后,圆圆愣了一下,随后嘴角不可抑制地往上挑了挑,露出了一抹符合她这个年纪的狡黠笑意。她那点强装出来的老成,在这句毫无原则的夸奖面前,终于融化了几分。

但这轻松的氛围并没有维持太久。

等里屋母亲平稳的呼吸声隔着薄薄的木门传出来,确认她已经彻底熟睡后,圆圆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她转过头,看了看堂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划过了晚上十一点。

“哥。”她压低了嗓音,目光投向堂屋侧面那扇通往屋后的木门,“去后院看看吧。”

我点点头,站起身,把坐着的长条矮凳轻轻挪到墙边。

推开那扇有些朽烂的后门,一股夹杂着湿泥和腐叶味道的凉风迎面吹来。

后院和前院的水泥地完全不同,这里常年荒废,根本没人打理。野草长得快有半人高,借着清冷的月光,能看到几段烂木头横七竖八地倒在草丛里。

而在院子最深处的角落,那棵老槐树像一把撑开的巨大黑伞,将大半个月光都挡在了外面。

我迈步走过去,踩倒了一片杂草。

走到树下,一股浓重的阴凉感渗进皮肤。这棵老槐树比我记忆中粗了一大圈,原本只需一人合抱的树干,现在两个成年人恐怕都抱拢不过来。树皮干裂、粗糙,像是一层层起伏的龙鳞。盘根错节的粗大树根破土而出,像几条死灰色的巨蟒,死死扣着底下的泥土。

当年,我就在这棵树下吊着破沙袋练拳;那个拿着酒葫芦的老道士,也是靠在这粗糙的树干上,眯着眼看我打那些王八拳。

圆圆没有跟得太紧。她转身走到旁边那间原本用来堆放农具的破棚子里,摸黑翻找了一阵。伴随着一阵金属磕碰声,她拎着一把木柄有些发黑的铁锹走了出来。

她提着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老槐树下。

借着透过树叶缝隙漏下来的斑驳月影,她围着那几条粗大的树根转了半圈,最后停在了一处略微凹陷的地方。

她把铁锹的木柄递给我,指着脚下的那片泥土。

“上次在镇上集市,六叔跟我说得很细。”圆圆放轻了呼吸,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他说,当年他在墙头外边偷偷看着,你爸挖坑的方位,就在这棵树根的东边。”

我接过铁锹。

木柄入手冰凉,上面磨出了包浆,显然是家里用惯了的老物件。

我站在那个凹陷的位置前,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前两天村里刚下过暴雨,表层的土看着有些湿润,但那只是假象。这地方在树冠的遮蔽下,加上二十年前父亲为了藏东西,单手死死踩实过,底下的土质早就和石头没什么两样了。

我吐了口唾沫在掌心,双手用力搓了搓。

握紧木柄,右脚踩在铁锹的后沿上,猛地发力往下一蹬。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音在后院里荡开。铁锹的尖端只切进去了不到三寸,就像是铲在了一块铁板上。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木柄传上来,震得我虎口一阵发麻。

果然够硬。

父亲当年拖着残缺的身体,单手拎着铁锹,还要忍着撕心裂肺的咳嗽,不知道在这里挖了多久,才挖出一个能藏东西的深坑。他挖的每一寸土,渗的都是血。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去硬靠蛮力。

气血在胸腹间翻腾,体内那股浑厚的暗劲瞬间被调动起来。这股力量顺着肩膀、手肘,一路灌注到双臂的筋骨之中。

再次举起铁锹,我没有用脚去踩,而是双手握紧木柄,腰部猛地一拧。

带着暗劲的铁锹像是一把开了锋的重刀,狠狠切入泥土。

“嗤——”

坚硬的土层被暗劲强行撕裂,发出一声滞涩的摩擦声。几根指头粗细的槐树须根被锹口齐刷刷斩断,断口处渗出白色的汁液。

我手腕一翻,挑起一大块混合着碎石的硬土,甩到一旁。

有了暗劲的加持,挖掘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一锹接着一锹,泥土翻飞。坑洞一点点加深。

圆圆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她蹲在坑边,双手握着手机,将一束冷白色的光柱稳稳地打在坑底,给我照亮。

夜风吹过树冠,树叶沙沙作响。整个后院里,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铁锹切入泥土的动静。

挖了大概半个钟头,坑深已经过了膝盖。

表层的湿土被翻空后,底下的土质越发干燥坚硬,甚至夹杂着不少大块的碎砖头。这显然是父亲当年为了防止别人发现,特意填埋进去增加挖掘难度的伪装。

我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正准备换个角度继续往下深挖。

“铛!”

铁锹尖端猛地传来一声清脆而沉闷的碰撞音。

这声音和铲到砖头或树根的声音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震颤感。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后院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我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住。

圆圆也听到了这声异响。她蹲在坑边,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举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光柱在坑底晃了两下。

“碰到了?”她压着嗓子问。

“嗯。”

我把铁锹随手扔出坑外,自己直接蹲了下去。

就着手机手电筒的灯光,我看到坑底正中央的泥土里,隐约露出了一个暗色的角。

我没有再去用铁锹,生怕锋利的锹口会把里面的东西破坏掉。

我伸出双手,十指直接插进湿冷坚硬的泥土里。泥土带着一股长久不见天日的霉味,细碎的石子刮擦着指腹。我顺着那个硬物的边缘,一点点地把周围包裹的泥土往外抠。

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泥,甚至被锐利的碎砖片划出了两道血口子,但我根本感觉不到疼。

随着泥土被不断清理,那个硬物的轮廓越来越大。

几条粗壮的槐树根像铁丝网一样死死缠在上面,我双手扣住树根,运转暗劲,硬生生把它们扯断。

拨开最后一块板结的硬土。

一个四四方方的物件彻底暴露在灯光下。

外面裹着的那层防水油布,经过二十年的地下埋藏,早已经被地下水和泥土腐蚀得不成样子,变成了一绺绺发黑的絮状物,软塌塌地贴在上面。

我撕开那些烂成泥的油布,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一个长满铁锈的铁皮盒。

这盒子比我想象中要小得多。大概只有两个成年人的巴掌并拢那么大,厚度也就三四寸。它静静地嵌在泥坑里,表面爬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就像是一块凝固的血块。那些铁锈一层叠着一层,早已经看不出这盒子原本的底色和材质。

这就是当年那场大清洗的源头。这就是让整个陆家嫡系发疯、让谢家陷入内乱、让所有古武修者梦寐以求的底牌。

它就这么不起眼。

我的手指触碰到粗糙的铁锈表面,触感冰凉透骨。

顺着盒盖的边缘摸过去,在盒子的正面,我摸到了一个凸起。

那是一个老式的铜锁扣。

锁扣上原本应该挂着一把小锁,但现在,连同插销和锁眼,全都被红褐色的铁锈死死糊在了一起。别说用钥匙,就算是用锤子砸,估计也得费好大一番功夫才能把它敲开。

圆圆蹲在坑上,手机的光柱死死锁定在这个生锈的铁疙瘩上。

她屏住了呼吸,眼睛里写满了好奇与敬畏。她虽然不知道这盒子背后的古武江湖,但她知道这是那个断了手的男人,在临死前拼命藏起来的东西。

“哥……”圆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她看着那个比砖头大不了多少的盒子,“这铁盒子里,装的到底会是什么?”

我单膝跪在泥坑里,双手捧住铁皮盒的两侧。

指腹贴着那些刺人的铁锈。

“不知道。”

我感受着这铁盒子沉甸甸的分量,声音在幽暗的树影下显得有些沙哑。

“但我知道,我爸为了把它带出来,埋在这里。付出了半条命,还有二十年连畜生都不如的窝囊日子。”

那些高高在上的豪门,为了这盒子里的东西,不把底层的命当命。他们坐在茶室里,喝着老丛水仙,轻描淡写地翻动着旧卷宗。而我的父亲,却只能在暴雨夜里咳着血,单手挖坑。

我深吸了一口气,十指猛地发力。

“喀啦”一声,铁皮盒底部的残余泥土被彻底剥离。

我站起身,双手把这个沾满黑泥和铁锈的盒子紧紧抱在胸前。

没有在老槐树下多做停留,我越过那些及膝的杂草,推开那扇朽烂的后院木门,大步走回了亮着昏黄灯光的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