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第一遍看得快,胸腔里气血翻涌,只抓住了那些带着血腥味的大脉络。现在暗劲归巢,心思沉下来,我借着堂屋昏黄的白炽灯光,又把这封泛黄的信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字里行间透出的,不止是无奈和隐忍,更是一个曾经在刀尖上跳舞的顶尖打手,在穷途末路时布下的反杀局。
父亲在信里写得很清楚,为了防备陆家嫡系的追剿,他把从大清洗里带出来的这部分“索引”拆成了两份。
留在铁皮盒里的,是图。
而那块暗青色的铜片,则是配套的线索钥匙。但这块铜片只有一半的用处。
“另外半把钥匙,连同引路的东西,我交给了一个拿酒葫芦的老道士。”
看到这句,我握着信纸的指节猛地收紧,骨头发出轻微的闷响。
难怪。难怪当年我在老槐树下瞎打王八拳的时候,那个落魄老道士会恰好路过;难怪他会喝着我从家里偷拿出来的散装白酒,眯着眼睛,把那套能敛气入骨、直通暗劲天花板的无名功法传给我。
这一切根本不是什么江湖巧合,而是父亲用自己仅剩的信誉和情分,提前换来的一步长棋。
他从逃出莞城、被废掉右臂的那一天起,就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防备。他知道陆家那些老家伙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把鸡蛋分在了两个篮子里。
没有老道士传我的功法底子,我就算挖出铁皮盒,也守不住这要命的东西;反过来,如果老道士那边的东西被人夺走,没有我后院这半把钥匙和羊皮图,那东西同样是一堆废铜烂铁。
两边互为掣肘,又互为倚仗。
这就是他在那段连畜生都不如的窝囊日子里,硬生生熬出来的算计。
信的末尾,笔锋变得有些潦草,似乎是他咳嗽得厉害,左手握不住钢笔。
“朝子,去拿回咱们该得的。别像我一样,半辈子活在别人的规矩里。拿着它,走得更远。”
走得更远。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信纸沿着原有的折痕仔细压平,小心翼翼地塞回泛黄的牛皮纸信封里。信封被我贴身放在了黑色防风夹克的内兜,紧贴着胸口。
做完这些,我伸手拿过八仙桌上的那张折叠图纸。
这材质并非普通的纸张,摸上去有些粗糙,像是某种经过特殊硝制的动物皮。展开后,大约有两本杂志拼起来那么大。图纸边缘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翻起了毛边。
图面上的墨迹早已干涸透骨,画的是一幅地形图。
我借着灯光仔细辨认。上面的街道走向和水系分布,依稀能看出莞城早年的轮廓。只是很多地名还是旧称,和现在的厚街、老城区完全对不上号。
在图纸的几个关键节点上,画着几个指甲盖大小的古怪符号。旁边还用朱砂笔重重地圈出了三个坐标。朱砂褪色,变成了暗褐色,看着像干涸的血。
我把羊皮图的方位在脑子里默默过了一遍,将那几个旧地名和符号死死刻进记忆里。随后将它重新折叠好,放进防潮油纸里包严实。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那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铜片上。
指腹触碰上去,金属的冰冷感瞬间传遍掌心。铜片材质厚实,表面没有任何生锈的痕迹,显然不是普通的黄铜,而是掺了某种特殊合金。
正反两面刻满了细密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看起来有些眼熟,就像是武修在调动气血时,经脉在皮肉下游走的微缩路线图。
我把铜片翻转过来。
在平整的背面中央,竖着刻着四个字。
这四个字用的是类似于小篆的古体,笔画繁复扭曲,像是一条条盘在一起的蛇。
我眯起眼睛,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父亲虽然在乡下装了一辈子没文化的瘸子,但他毕竟是陆家出来的高手,留下的东西绝对不会是无意义的花纹。
第一个字,笔画连片,左边像水,右边像兽。我端详了半天,完全认不出是个什么名堂。
但后面的三个字,笔锋走势相对清晰,和现在的繁体字有些同源。
我顺着刻痕的凹陷,在脑子里比划了一下。
“见”、“门”、“印”。
我只认得这后面三个字。
连起来,似乎是“某某见门印”。
见门。
这两个字在我脑海里炸开了一道闷雷。陆景行在临水会所里说,只有筹码对等,才能看见旧档背后的那道门。原来,看见那道门,不只是一个比喻,而是实打实的一道关卡,甚至是一个武力层级的称呼。这块铜片,就是打开某种封禁的核心信物。
我把铜片在手心里攥紧,锋利的边缘硌着指节。
抬头看去,圆圆依然坐在长条矮凳上。
白炽灯光打在她那张瘦削的脸上。从我砸开铁皮盒,到展信、看图、捏着铜片沉思,全程过去了快二十分钟。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乖巧地叠放在膝盖上。她的目光虽然落在那块刻满古怪文字的铜片上,眼神里透着止不住的好奇,但她的手连抬都没抬一下,根本没有去乱碰桌上那些东西的意思。
这丫头在外面能抡起铁杆跟人拼命,回到家却懂规矩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她清楚这些带着霉味和铁锈的东西,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烫手山芋。
“这上面的字,你认识吗?”我把手松开,露出那块铜片,问了一句。
圆圆探了探身子,仔细瞅了两眼,摇了摇头。
“不认识。看着像课本上画的那些甲骨文或者钟鼎文,弯弯绕绕的。”她实话实说,随即坐直了身子,“哥,这是你爸留给你的东西吧?”
“是。”我没瞒她。
我将铜片和羊皮图纸一起收拢,小心翼翼地放回那个破旧的铁皮盒里。合上生锈的盖子,把铁皮盒塞进了脚边的那个深灰色帆布保温袋底层,用几个空饭盒死死压住。
我抬起眼皮,看着她那双透着红血丝的眼睛。
“圆圆,今天晚上在后院挖坑的事,还有这个铁盒子的事。”我语气变得非常郑重,声音压得很低,“就烂在你肚子里。对谁都不能提。”
我指了指紧闭的里屋木门。
“包括你妈。也绝对不能说半个字。听懂了吗?”
这不是危言耸听。如果让母亲知道我在翻老槐树底下的东西,她那点期盼安稳度日的心思非得被吓碎不可。更重要的是,陆家旁系和赤鹭会那帮人早就疯了。一旦老家这边走漏了风声,哪怕只是一句闲聊的八卦,那帮没有底线的狗也会立刻顺着气味扑过来。
对于手无寸铁的农村妇孺来说,知道这种秘密,就等于是在脖子上套了一根绞索。
圆圆看着我冷硬的表情,没有问为什么。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明白。”她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我今晚一直在屋里复习功课,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没看见。”
我看着她这副老成的模样,心底叹了口气。
起身把八仙桌上的泥土残渣用抹布兜着,全倒进了院子角落的垃圾桶里,又用水冲洗干净。
夜深了,堂屋里的空气带着乡下特有的凉意。
我站在门槛边,看着被放在长凳上的那个保温袋。袋子底下,压着那块长满铁锈的盒子。
从陆景行在明记茶庄抛出残篇的诱饵,到方绍在破茶楼里的绝望,再到老城区生面孔的乱窜。那些被各方势力捂在手心里、用人命去填的底牌,现在终于在我的面前掀开了一角。
当年陆氏宗房血流成河、父亲断臂逃亡的秘密,终于在此刻,向我露出了它的第一层轮廓。
我伸出手,捏住保温袋的帆布提手,一把将其拎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