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阜阳旧村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我早早起了床,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个装了生锈铁皮盒的深灰色帆布保温袋,妥善地锁进了堂屋角落那个没人动的破木箱最底层,上面压了十几本发黄的旧杂志和几件破棉衣。做完这些,我才去院子里用冷水洗了把脸。
圆圆也起了。她换上了一身洗得干干净净但明显有些发白的旧校服,手里拎着个蓝色的帆布双肩包。
吃过早饭,她把碗筷收拾妥当,走到院子里看着我。
“哥,我等会儿坐村头的小巴去县城。”她把双肩包的带子理了理,“我妈今天打完消炎水,大夫说没大碍就能办出院手续了。我顺路去学校那边买几本参考书。”
我把手里的干毛巾搭在竹竿上,点点头。
“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坐上那辆摇摇晃晃的破旧小巴车,车厢里混杂着柴油味和旱烟味。圆圆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英语单词本,借着清晨有些昏暗的晨光,一声不吭地开始默背。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大巴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她手里的单词本随着车厢晃动,但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上,没有一刻偏移。对她来说,这些单词就是她从这烂泥地里爬出去的阶梯。
到了县城,先去了一趟县医院。
在病房里,我看着圆圆熟练地跑去护士站拿当天的账单,又拎着两个大红色的塑料暖壶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打热水。她甚至还能跟查房的值班大夫就着消炎药的用量搭上几句话。这种在医院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练,看得我心里一阵发沉。
帮母亲办好出院的结账手续,确认下午就能雇车回村后,我带着圆圆离开了医院,往县一中的方向走去。
县中附近的街道不算宽,两边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路边挤满了卖文具、炸火腿肠和烤冷面的小推车。
圆圆轻车熟路地拐进了一条巷子,停在一家门脸极不起眼的书店前。
书店没有挂那种花哨的霓虹灯牌,只在玻璃门上贴着“教辅专卖”四个红字。
推门进去,空间逼仄得让人有些转不开身。两边全是顶到天花板的绿色铁皮书架,中间的过道只能勉强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
书店不大,人倒不少。好几个穿着跟圆圆一样校服的高中生正挤在书架前翻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劣质印刷油墨味和纸张的粉尘气。
圆圆没有在一楼的畅销区停留,直接挤进了最里侧的高三复习资料专区。
她在一个贴着“理综专项”标签的铁书架前蹲了下来,仰着头,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书脊上快速扫视。
我双手插在黑色防风夹克的口袋里,站在过道边缘,静静地看着她。
她很快锁定了目标,从书架上抽出了两本厚度差不多的物理教辅书。她没有直接翻看价格,而是先把两本书平摊在膝盖上,翻开目录。
她的手指顺着目录上的章节名称,一行一行往下划。划得很慢,显然是在对比两本书在力学和电磁学板块的侧重比例。
看完目录,她又翻到书页后半部分的习题解析区。她仔细盯着其中一道大题的解答过程,翻看了足足两三分钟,确认这套书的解题步骤是不是足够详细,有没有跳步。
看完这本,又换另一本,重复同样的检查过程。
最后,她把两本书合上,翻到封底,盯着上面印刷的定价,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似乎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页数、题量和价格之间的性价比。
看着她这副全神贯注、锱铢必较的模样,我脑子里突然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在厚街皇冠夜总会的地下库房里,王富贵每次盘点新进的进口洋酒时,也是这副德行。他会拿着强光手电筒,对着酒瓶底部的防伪钢印照来照去,又凑近了去看瓶盖的封口线有没有二次打胶的痕迹,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核对每一箱的进货单差价。
圆圆现在挑书这股子抠细节的劲头,简直比王富贵挑酒还要细上三分。
我不禁在心里摇了摇头,差点被自己这个荒谬的联想给逗乐了。
一个是掌管着每晚几十上百万流水账目的夜场大管家,为了场子的纯利润死抠进货渠道;一个是连件新校服都不舍得买的高中生,为了几道能拉开高考分差的物理题反复掂量二三十块钱的差价。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在护食和算计上,居然透着一股奇妙的相似感。
蹲了将近十分钟,圆圆终于拿定了主意。她把其中一本塞回书架原位,将剩下那本牢牢抱在怀里,站起身,走向门口那个被书堆包围的收银台。
老板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男人,拿过扫码枪在书本背面的条形码上扫了一下。
“四十五块八。打个九折,收你四十一。”老板一边说,一边扯下一个塑料袋。
我站在圆圆身后半步的位置,听到报价,本能地抽出右手,摸向夹克的内兜。我兜里随便抽出一张现钞,都够把这收银台后面的几排书全包下来。
我的手刚伸出来,指尖还没捏到钱夹。
圆圆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左手猛地往后一甩,准准地挡在了我伸出的手腕前面。
她没有回头看我,动作幅度也不大,但那只瘦弱的手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我的手硬生生地隔绝在了柜台之外。
紧接着,她的右手迅速从校服长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卷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币。那是一张二十的,两张十块的,还有几个硬币。
她把钱一张张在玻璃柜台上铺平,推到老板面前。
“老板,刚好的。”
她声音清脆,甚至还带着一点顺利买到心仪辅导书的轻快。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只还停在半空中的右手。
“自己的书,自己买。”她压低声音,语气很坚决,眼神里透着一股寸步不让的骄傲。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感受着她左手传来的阻挡力道。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在厚街,我想给出去的钱,从来没人敢挡,更没人敢拒绝。那些商会老板、管事人,为了能分到我手里漏出的一点干股,恨不得把脸贴在地上。
但现在,面对这个连三千块钱住院押金都要精打细算、每天只能在医院走廊吃白水咽馒头的高中生,我手里的钱却递不出去。
我懂她的意思。
她接受我给家里的生活费,是因为她要救母亲的命。但在学习这件事上,那是她自己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武器。这把武器,她必须用自己攒下的钱来买,这是她在困顿生活中唯一能死死守住的一点尊严。
我没有再跟她抢。
我把右手默默收回了口袋,收敛了身上那种习惯性发号施令的气场。
“行。”我点点头,退后了半步,“自己拿着。”
她这才松开挡着我的左手,从老板手里接过那个装着辅导书的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双肩包里,把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推开书店的玻璃门,我们走出了那条逼仄的巷子。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一辆拉着农用物资的大卡车轰鸣着从街面上驶过,扬起一阵灰尘。
我们沿着街道边缘往医院的方向走。
圆圆双手抓着书包的肩带,走得很慢。她似乎在心里憋着一股劲,低着头走了大概两百多米,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我。
“哥。”她咬了咬嘴唇,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此刻满是认真,“昨天晚上在后院的事,还有那个铁皮盒。我知道那肯定是个很危险的东西。如果有需要……”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
“我想帮你。”
听到这句话,我脚步一顿。目光瞬间沉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不知道那铁皮盒里装的是古武残卷的索引,不知道陆家旁系正在疯狂地找人,更不知道这东西一旦见光,会引来怎样灭绝人性的追杀。她只是单纯地觉得我一个人在扛着很大的雷,她不想像个被保护在玻璃罩子里的废物一样,对家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我没有因为她的这份心意而感动,反而觉得后背微微发紧。在这个江湖里,卷进来的人越多,死得就越快。
“你还是个高中生。”
我声音冷硬,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铁,直接把她那种想要参与的念头砸得粉碎。
“你的战场在书架上,不在后院的泥坑里,更不在我混的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你把我给你的钱花在刀刃上,考个好大学,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我盯着她,“把嘴闭严实,把书念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
我以为这番毫不留情的敲打,能让她知难而退,乖乖躲回属于她的那个学生世界里。
但圆圆没有低头。
她攥着肩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迎着我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她的眼神没有丝毫的躲闪。
她就这么仰着脸,倔强地看着我。
“知道,也比不知道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