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阜阳旧村出来,换乘了两趟长途大巴,车轮在省道上碾转颠簸。等大巴车终于驶入莞城边缘的客运站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车窗打在脸上,外头那股属于沿海城市特有的闷热和汽油味,重新灌满了鼻腔。我拎着那个深灰色的帆布保温袋,顺着人流走下车。
保温袋里,上面是顾晚舟准备的几个空饭盒,最底下压着那个生锈的铁皮盒。里面的羊皮图纸和那块刻着“渊藏引门”的暗青色铜片,安安静静地躺在防潮油纸里。这东西虽然不大,但拎在手里,那股能掀翻整个莞城牌桌的分量,却比铅块还要沉。
刚踩上客运站坑洼的水泥地,兜里的特制加密手机就震动起来。
按下接听键,王富贵那带着几分市侩和邀功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
“哥,算着时间你大巴该到了,到哪了?”他声音里透着熬了几天夜的疲惫,但精神头很足,“这三天我在吧台后头打了地铺,厚街的盘子稳得很。北区那边除了前天早上拦了一次冷藏车,后来又派了几个生面孔在街口晃悠,全被吴发带人不动声色地盯回去了。许志远那老小子没讨到半点便宜。我让阿强开那辆黑色轿车去站外头接你?”
我站在客运站的出站口,看着路边那些拉客的出租车和黑车。
“不用来接。”我回绝了他的提议,声音平稳冷硬,“你和吴发继续留在场子里,把我走之前定的规矩守死。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乱动。”
挂断电话,我没有走向直达厚街的公交站牌,也没去叫阿强准备好的车。
我随手拦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报了一个地名。
“师傅,去北区,建材市场后街。”
出租车司机应了一声,一脚油门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
我靠在后排有些塌陷的座椅上,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街景。我回到莞城,第一件事没有选择回皇冠夜总会去听那些流水汇报,也没有回那套新房子歇脚。
引蛇出洞的局既然已经布了,许志远这几天也按捺不住伸了爪子,那这笔账就没必要等他打上门来再算。
我想起离开莞城前,黎晓诗放在我办公桌上的那沓厚厚的情报结构图。她那张覆盖了整个聚居区和外围的老仓街情报网,早就把许志远这只老狐狸的生活规律摸得一清二楚。
许志远是个靠地产和劳务起家的人,做事喜欢藏在幕后。他每天上午在许氏北区会的总部看账本,但到了下午,雷打不动地会去建材市场后街的一家茶馆。
那是他早年发迹的地方,也是许家外围势力最密集的核心地带。他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都会准时坐在那家茶馆的二楼包厢里打牌。这不仅是他消遣的方式,更是他向手底下的堂主和外围老板展示自己稳坐钓鱼台、运筹帷幄的手段。
他以为自己把行踪藏在自己最放心的地盘里,万无一失。但在黎晓诗那群无孔不入的底层眼线里,他几点下车、几点上楼、喝什么茶,早就是摆在明面上的透明账。
半个多小时后,出租车在北区建材市场边缘的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我付了车费,拎着深灰色的帆布保温袋下车。
穿过两条满是泥沙和运货三轮车的巷子,一栋两层半的老式砖楼出现在视线里。门头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写着“祥聚茶馆”。
这地方是许家外围的大本营,周围几条街的商铺全看许家的脸色吃饭。茶馆一楼的大堂里乌烟瘴气,摆着十几张八仙桌,坐满了光着膀子、喝着劣质茶水大声吹牛的搬运工和闲散混混。
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四个留着寸头、手臂上带着刺青的看门人。他们穿着紧身的黑背心,一边抽烟,一边眼神不善地打量着过往的路人。
我单手拎着袋子,迈步朝茶馆门口走去。
那四个混混常年在这里看场,眼睛很毒。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防风夹克、面生且没有半分怯意的年轻人直奔大门而来,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混混立刻扔掉手里的烟头,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台阶正中央。
他刚准备开口盘问,甚至手已经摸向了后腰别着的甩棍。
我没有停下脚步,连走路的节奏都没有丝毫改变。
体内那股浑厚的暗劲在筋骨间流转,虽然没有刻意外放去压人,但那股在尸山血海和各方势力倾轧中养出来的杀伐气,顺着我的目光直接扫了过去。
我只看了他一眼。
刀疤混混的动作瞬间僵在原地。他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到了嘴边的呵斥声像被一团棉花死死堵在嗓子眼里。
他认出我了。
在这个信息流通极快的地下圈子里,前几天我在废旧仓库里单枪匹马把赵老四废掉,在鼎和楼饭局上按着许志远的头划定界线的事,早就传遍了北区的各个堂口。他们都知道厚街出了个连暗劲宗师都能硬顶的煞星,叫沉朝。
刀疤混混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双腿不受控制地有些发软。他根本生不出半点阻拦的念头,本能地往旁边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石狮子上。
另外三个混混也看清了我的脸,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眼里的嚣张跋扈瞬间被恐惧取代。
没人敢拦。甚至连开口大喊一声给楼上报信的勇气都没有。
我提着保温袋,目不斜视地从他们中间穿过,踏进茶馆的大门。
一楼大堂里的人还在吵闹,根本没人注意到我这个不速之客顺着角落的木质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隔音效果很好。
走到最里侧那个面积最大的包厢门前。门没有关严实,留了一条缝。里面传来麻将牌相互碰撞的哗啦声,以及几个人放肆的笑声。
“大哥,厚街那个姓沉的,说是回老家办事,我看八成是被吓破了胆躲出去避风头了。”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包厢里讨好地说道,“咱们前几天拦了他的冷藏车,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只敢拿钱消灾。我看那地方的底气,早就被抽干了。”
紧接着,许志远那种犹如弥勒佛般温和却透着阴冷的笑声响了起来。
“年轻人嘛,刚上了桌,总以为自己能掀盘子。敲打敲打,他就知道这地界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许志远慢条斯理地说着,“等他回来,发现供货商全断了线,人心散了,他自然会乖乖上门来求……”
他的话还没说完。
我抬起右手,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响。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那些外围堂主讨好的笑声、许志远运筹帷幄的高谈阔论,全都像被人按了停止键,戛然而止。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许志远正坐在正对着大门的真皮主位上。他右手捏着一张“八万”,原本准备拍在桌面上,此刻却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张常年挂着温和笑容的脸,在看清我的一瞬间,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两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我这个在他眼里应该还在老家避风头,或者就算回来也该在厚街忙着安抚人心的年轻人,会一个人拎着个破帆布袋,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这间防备森严的大本营里。
但他终究是个在商海和江湖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那丝惊骇只停留了不到两秒钟,许志远就把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他强行把那张“八万”捏在掌心,脸上迅速堆起一层厚厚的、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哎哟,沉老板。”许志远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力掩饰的干涩,“什么时候回的莞城?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让人备茶接风啊。”
我没有接他那些云山雾罩的虚伪客套。
迈步走进包厢,把手里那个装有铁皮盒的帆布保温袋稳稳地放在旁边的红木茶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径直走到麻将桌前。
桌上另外三个陪着打牌的北区堂主,此刻早已经被我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压迫感震得浑身发毛。他们平时在建材市场呼风唤雨,但面对我这个敢废赵老四、敢硬刚陆家的主,他们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看到我走近,坐在许志远对面的那个粗犷汉子,满头冷汗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连手里的牌都顾不上推倒,低着头,慌不择路地往旁边退开。
另外两个人也如蒙大赦,跟着退到了包厢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伸手拉开那张空出来的红木靠背椅,在许志远的正对面,稳稳地坐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