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指尖稳稳地按在那块暗青色铜片的边缘,感受着金属表面传来的冰冷与粗糙。手腕微微发力,铜片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缓缓滑过,发出一阵细微却刺耳的摩擦声。
我将其一点点往回拖,直到它重新回到那个长满暗红色铁锈的铁皮盒旁边。
陆景行坐在桌子对面,双手交叉搁在桌沿。他的目光随着铜片的移动而平移,却没有伸出手去阻拦,更没有露出任何想要强夺的姿态。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很清楚,这里是厚街,是皇冠夜总会的三楼,是我沉朝绝对掌控的地盘。更重要的是,他明白当这块刻着“渊藏引门”的铜片被摆上桌的那一刻,我们两人之间的身份和筹码,就已经发生了一次彻底的翻转与对齐。
这不是一次居高临下的试探,也不是谁求着谁的施舍。
这是一场筹码等价后的信息交换。
“现在,你该相信我不是在空口套白狼了。”我把手从铜片上收回来,身子往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目光直视着他。
陆景行点了点头。他眼底那种属于豪门大少爷的傲气已经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同级别执棋者时的深沉。
“这东西的真伪,不用再去验。”
陆景行看着那块铜片,声音压得很低,在这间隔音极好的办公室里显得尤为清晰。
“老一辈在内库里防了我这么久,他们做梦都想不到,当年那场把大半个莞城地下圈子都卷进去的清洗,最后真正要命的核心,会被你父亲带出城,埋在乡下的泥坑里。”
他提起二十年前的那笔旧账,语气里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肃杀。
“当年陆怀仁出事,并不是什么简单的家族内讧。而是嫡系那些老家伙们,为了夺他手里的那份线索,联手布下的一场绞肉局。”
陆景行把双手平摊在桌面上,眼神微眯,仿佛在脑海中重构着那场惨烈的围剿。
“那时候我虽然小,但后来翻阅过一些内部的私密日志。老家伙们当时动用了宗房里最顶尖的四批打手,甚至花重金请了南炉药馆的人在暗处下黑手。他们把陆怀仁的住处、常去的堂口、甚至是他在外围的几个接头点,全都围得水泄不通。那是一张天罗地网。”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往下说。
“他们以为,只要把人逼到绝境,陆怀仁为了活命,总会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退一万步讲,就算人死了,东西也绝对跑不出那几条街。”
听到这里,我体内的暗劲在筋脉中不受控制地游走了一圈。父亲当年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黑帮火拼,而是整个家族机器毫无底线的倾轧。
“可他们最后没抢到。”
陆景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充满嘲弄的冷笑。这嘲弄不是对着我父亲,而是对着那些自以为是的老家伙。
“清洗过后,老家伙们把陆怀仁住过的地方掘地三尺,把他那条突围的血路上所有能藏东西的缝隙都翻了个底朝天。结果,连一片纸屑都没摸到。”
陆景行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铁观音,拿在手里转了转,没喝。
“你父亲不仅拼着断了一条胳膊杀出了重围,而且他做事太绝了。他在被围剿之前,早就察觉到了风向不对,提前把东西给拆开了。他根本就没把整份线索带在身上。”
“他确实拆开了。”
我顺着陆景行的话头接了下去,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出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二十年血泪。
我指了指桌上那个生锈的铁皮盒。
“他断了一只手,逃回阜阳旧村。在那间漏风的破砖房里,他把那只废掉的胳膊藏在袖子里,在村口小卖部的门槛上,装了整整二十年的废物。”
我看着陆景行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每天抽着劣质旱烟,咳着血,忍受着村里人的白眼。他什么都没去争,什么都没去抢。他用这后半辈子连畜生都不如的窝囊日子,只守着这份被拆开的索引。”
我伸出手指,在羊皮图纸和暗青色铜片上分别点了一下。
“这铁盒子里装的,就是他当年带出来的东西。这张图,标的是‘渊’的方位;这块铜片,是开启那道门的钥匙。”
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有些沉闷。空调的排风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陆景行听着我讲述父亲在乡下的隐忍,眉头微微锁起。他虽然生在豪门,但也清楚能把这种惊天秘密死死咽在肚子里二十年的人,心性到底有多可怕。
“既然是拆开的,那剩下的部分呢?”陆景行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知道接下来我要抛出的,才是真正决定这盘局走向的关键。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隐瞒。
在这个需要对等合作的节点上,藏着掖着只会让双方的猜忌加深。我要用手里的筹码,换取他在莞城更深层的情报支持。
“剩下的另一半线索,在一张嘴里。”我给出确切的答案。
“我父亲当年把那半部线索,连同能在秘地里引路的东西,全部交给了一个拿着酒葫芦的老道士。”
这句话一出,陆景行的脸色明显变了。
他原本搭在桌沿的双手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老道士?”
陆景行皱起眉头,语气里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疑虑和棘手。
“你确定这人还活着?莞城和周边几个省,三教九流里懂点古武皮毛的游方道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二十年过去了,这种无门无派的散人,很可能早就烂在哪个深山老林里了。”
他这番担忧不无道理。老家伙们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凭什么一个游方老道士能把东西稳稳地攥到现在。
“他活着,而且还来找过我。”我直截了当地打消了他的疑虑。
我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当年在老家,我就在埋着这个铁皮盒的老槐树下打王八拳。那个老道士就靠在树干上,喝着我从家里偷拿的散装白酒,眯着眼睛看。”
我看着陆景行,把底交得更深了一层。
“我现在身上这股能敛气入骨的暗劲,就是他教的无名功法打的底。这根本不是什么江湖巧合,这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后手。那套功法,不仅是让我活命的本钱,更是去认那另一半线索的‘引子’。”
听完这番话,站在陆景行侧后方的方绍,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绍作为顶尖的保镖和情报人员,常年替陆家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暗线,他对这种底层人物的生存法则比陆景行更敏感。
“沉老板。”
方绍没忍住,往前跨了半步,插了一句嘴。
“如果真像你说的,这老道士手里捏着另一半线索,那这个人恐怕比登天还难找。”
方绍的表情变得十分严峻,他开始用职业的眼光分析起这个情报的难度。
“这种游走在江湖边缘的隐线人物,反侦察能力极强。他们没有固定的档口,不去吃茶水钱,甚至在道上连个真正的名号都不会留。他要是存心想藏,在无主旧城或者老城区里随便找个破庙、桥洞一钻,就是大海捞针。”
方绍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职业的悲观。
“当年陆家嫡系把莞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摸到他的影子,说明这老道士洗白行迹的手法已经是宗师级别。他太会躲了。”
方绍的话很直白,把寻找老道士的难度直接摆在了桌面上。
陆景行也微微颔首,显然认同方绍的判断。在缺乏任何现代通讯记录和门派档案的情况下,去找一个二十年前露过一面、行踪飘忽的游方道士,无异于盲人摸象。
但我听完方绍的分析,并没有流露出半点沮丧。
我端起手边那杯茶,喝了一口已经没多少茶味的凉水。
把杯子放下,我看着方绍,又看向陆景行。
“会躲,才说明他手里的东西管用。”我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他要是高调,早就被你们陆家那些老家伙,或者赤鹭会那种鬣狗给撕成碎片了。他躲了二十年,说明他清楚自己手里那半部线索有多烫手,也说明他到现在还好好地喘着气。”
我用指节在红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只要他还在喘气,只要他还需要喝酒,只要他那套无名功法还在我身上流转。顺着这股暗劲的源流,加上咱们现在手里的资源。”我盯着陆景行,“把这只老狐狸钓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陆景行坐在对面,听着我这番没有半分退让的断言。
他没有再提出任何质疑。
他的目光越过桌面上那个生锈的铁皮盒,越过那张羊皮图纸和暗青色的铜片,最终定定地落在我的脸上。
那双深沉的眼眸里,属于豪门继承人的算计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同级别盟友时的认可。他看到了我身上的狠劲,也看到了厚街这把刀真正的锋芒。
我们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红木办公桌,目光交汇。
没有签署任何纸面协议,也没有说什么两肋插刀的江湖誓言。但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那股为了撕开二十年血仇、为了推开古武阶层大门而凝聚的默契,已经犹如实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