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入这片长满齐腰深杂草的荒地。
草茎边缘的细小锯齿不断刮擦着我身上的黑色防风夹克,发出连续不断的细碎沙沙声。这片废弃的区域透着一股反常的死寂,除了风卷过草海的回响,连半只夜枭的叫声都听不到。
我右手反握着实心短铁棍,体内暗劲沿着筋骨平稳运转,气血将四周的细微动静全部收入感官。黎晓诗跟在侧后方,落脚很轻,尽量踩在我趟平的草茎上前行。她手里那个带聚光罩的小手电被手指半遮着,只漏出一线微光在脚下引路。
穿过这片百米宽的草海,前方的建筑轮廓逐渐清晰。
这是一片老式的砖混结构仓储区。
一共七八间库房,沿着一条早已龟裂的水泥车道一字排开。岁月和海风的侵蚀在这里留下了刺目的痕迹。大部分库房已经垮了一半。屋顶的彩钢瓦和石棉瓦早就被台风掀飞,生锈的承重钢架扭曲折断,直挺挺地砸在满是烂泥的地面上。
墙体因为地基下沉裂开了一道道宽大的缝隙,露出里面发黑的钢筋。那些半塌的废墟里堆满了碎砖烂瓦,根本不可能藏得住什么重要物件。
唯独最里面的两间库房,情况有些不同。
这两间库房建在地势稍高的一处水泥平台上,用的是厚实的青砖和高标号水泥。虽然外墙同样斑驳,墙根爬满了厚厚的青苔,但建筑的主体承重结构还在,勉强维持着原本四四方方的轮廓。铁皮大门紧闭,顶部的房梁也没有明显塌陷。
我走到这两间相对完整的库房前,停下脚步。
将手里的铁棍插回后腰,伸手从夹克内兜里摸出那张边缘翻毛的羊皮旧图。
黎晓诗立刻凑近半步,将手电筒的光晕稍微调亮了一点,稳稳地打在图纸上。
我低下头,沿着图面上那个用暗褐色朱砂圈出的坐标找位置。那不是一个具体的门牌号,而是一个由几道弯曲的线条和折角构成的古怪符号,看着像某种变体的古篆。
“图上的比例尺很模糊。”我看着图纸,在脑子里丈量着距离,“但方向没错,就是这两间库房之一。沿着这个符号的走向,墙上或者门边应该留了接头的暗记。”
听到我的话,黎晓诗把手电筒的光束移向前方那两间库房的外墙。
光线在长满青苔、遍布水渍和裂纹的青砖墙面上来回扫视。二十年的风吹雨打,墙皮大面积脱落,很多地方连砖缝里的灰浆都被掏空了。
黎晓诗在旁边帮着我比对,目光在图纸和墙面之间来回切换。找了足足五六分钟,入眼的除了裂缝还是裂缝,找不出半点人为雕琢的痕迹。
她眉头越皱越紧。平时处理聚居区的情报,看的是人情世故和账本流水,这种凭空找暗号的活显然超出了她的经验范畴。
“这墙破成这样,怎么对得上?”黎晓诗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的吐槽,“图纸上画个符号,墙上全是自然开裂的缝子。这简直就像是个没标准答案的找茬游戏,眼睛都看花了。”
我依然盯着墙面,没有转头看她。
“找茬游戏输了,顶多是浪费点时间。”我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咱们在这里要是找错了门,或者漏了当年留下的什么机关,输了可能就要命。”
这句话让黎晓诗呼吸一滞。
她立刻闭上了嘴。她很清楚,今晚面对的不是街头混混,而是二十年前让陆家嫡系疯狂的古武遗留。她收敛了吐槽的心思,握紧了左手那把折叠蝴蝶刀,举着微光手电,开始专注地看墙。
我也没闲着。视线顺着左边那间库房的墙根一路往上推,没有发现异常。
接着,我跨上两级台阶,走到右边那间库房的正门前。
这间库房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双开铁门,表面爬满了暗红色的铁锈。我的目光掠过铁门,落在右边库房门口的一处青砖墙面上。
那里有一大块因为潮湿而剥落了表层水泥的墙皮,露出了里面的青砖结构。
“光往右挪两寸,打侧光。”我向黎晓诗下达指令。
她手腕微转,手电筒的光束立刻从正面直射变成了倾斜的侧角打光。
在侧光的映照下,那片凹凸不平的青砖墙面呈现出了清晰的立体感。我眼神一凝,立刻看出了端倪。
右边这处墙面的砖纹有处猫腻。
普通的承重墙,砖块都是错缝平砌,讲究一个横平竖直。但这片大概一米见方的区域里,砖块的排列却十分罕见。有些砖是顺着墙面横放的,有些则是半截侧立。不仅如此,砖与砖之间的灰缝宽度也有极细微的差别。
如果不细看,这只是一面工艺粗糙的普通墙面,在废弃的厂区里根本不会引人注意。
但现在,借着侧面打过来的手电光,那些微凸出的砖块和凹陷进去的灰缝,在墙面上投下了一片错落有致的阴影。这些阴影连成一片,轮廓清晰。几道弯曲的线条,配上两个锐利的折角。
砖排列产生的阴影图案,和羊皮图纸上那个用朱砂圈出来的符号,完全对上了。
“就是这间。”
我把羊皮图按照原样叠好,重新塞回夹克的内兜。右手顺势摸向后腰,抽出了那根实心短铁棍,握在掌心。
我转过头,看着身旁的黎晓诗。
“你留在门外。”我语气坚决,让她在外面接应。
黎晓诗愣了一下,原本正准备跟我一起往里走的脚步停住了。她眉头拧在一起,眼神里透出明显的不放心。
“这地方透着邪气,我跟你进去有个照应。”她扬了扬手里的蝴蝶刀,“我虽然没你那身暗劲,但真有动静,至少能替你挡个冷箭。”
“不行。”
我果断回绝,把理由给她摆清。
“这门里封了二十年,谁也不知道当年送货的人到底在里面留了什么。如果里面空间狭窄,真碰上硬机关或者暗线陷阱,我带着暗劲还能硬扛脱身。你在旁边,我施展不开。”
我指了指身后那片黑暗的草海。
“你留在这里,既能盯着里面的退路,也能防着外面。如果十分钟内我没出来,或者里面有动手的动静,你不准进门。直接退回围墙缺口,找吴发开车走人。”
黎晓诗看着我那双冷厉的眼睛,知道规矩已经定死。她是个聪明人,明白这时候服从安排才是最好的支援。
她咬了咬下唇,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你自己当心。”
她关掉手里的微光手电,身形往后一退,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框外侧那片浓重的阴影里。
没有了牵挂,我转回身子,独自面对那扇布满铁锈的库房大门。门上没有挂锁,两扇沉重的铁皮门板只是虚掩着,中间留着一道不到两指宽的缝隙。
体内暗劲调动,顺着筋骨灌入左臂。
我抬起左手,手掌贴在粗糙的铁锈表面,发力向前一推。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闷金属摩擦音,锈死的门轴艰难转动,半扇大门被强行推开了一道刚好够一人通行的豁口。封闭了二十年的空气瞬间涌出。一股浓重到呛人的陈年灰尘味,夹杂着铁锈和木材腐朽的气息,直接扑了满脸。
我没有被这股味道逼退。
握紧右手的铁棍,一步跨过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