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驶出莞城繁华的主干道后,一头扎进了通往南湾方向的省道。
路面上的路灯越来越稀疏,两边的建筑也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和散乱的汽修店。车内没人说话,只有吴发偶尔换挡时发出的机械咔哒声,以及风从半降的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呼啸。
随着车子越开越偏,平整的柏油路慢慢变成了年久失修的水泥路。路面上遍布着被重型载重卡车常年碾压出来的深坑和裂纹。
底盘有些老化的轿车在坑洼中剧烈颠簸,减震弹簧发出干涩的抗议声。
离开厚街那片充满霓虹灯和重低音音响的熟地,外面的世界显得格外荒凉。海风裹挟着一股子咸腥味和烂泥的酸臭味,直往车厢里钻。这是莞城边缘最不招人待见的地界,早年靠海吃海的渔村搬迁后,这地方就彻底被城市的发展抛弃了。
两个小时后。
吴发踩下刹车,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轿车顺着一条长满杂草的岔路拐了进去,轮胎碾压着枯枝烂叶,发出一阵细碎的闷响。
车子在一片荒芜的废墟前停稳,发动机熄火。
车灯没有关,两道惨白的光柱直直地打在前方。
那是一扇宽大的双开铁门。门板上的红漆早就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大片大片暗红色的铁锈。门轴处长满了不知名的藤蔓,两扇门中间被人用一条腕口粗的铁链死死缠住,挂着一把同样锈成死疙瘩的大号挂锁。
铁门旁边,是一段用红砖砌成的高大围墙。
只不过这段围墙也没能逃过岁月的侵蚀。靠右侧的地方塌了半边,砖头散落一地,形成了一个半人多高、刚好够一个成年人弯腰跨过去的缺口。
这就是谢绮那张旧底单上标注的收货点。
一片废弃了二十年的旧仓储区。
我坐在副驾驶上,透过挡风玻璃扫视着外面的环境。
车灯照不到的地方,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四周没有任何一点人造光源,连个远处的路灯都没有。最近的村庄或者加油站,估计都在十几公里开外。这地方连个拾荒的都不愿意来。
吴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急着下车。
他先是降下车窗,侧着耳朵听了一阵外面的动静。确认只有风声后,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点头。
吴发拉开车门,顺手从车门侧兜里摸出一根精钢甩棍。他身手敏捷地跳下车,借着车灯的光亮,没有直接靠近大门,而是顺着围墙的边缘,开始在外围绕圈。
他在街头摸爬滚打多年,干这种探路的活有本能的直觉。
他先走到那扇锈死的铁门前,用甩棍的尾端在铁链上轻轻敲了两下。铁链纹丝不动,连点锈渣都没往下掉。这证明锁头没有被人重新打开或者动过手脚。
接着,他弯下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强光手电筒,贴着地面,仔细照向那个坍塌的围墙缺口。
他看得很仔细。不仅看了地面的泥土,还把缺口边缘那些横生出来的带刺灌木都检查了一遍。
几分钟后,吴发走回车边,趴在副驾驶的车窗上。
“哥,外头干净得很。”
吴发压低声音汇报,语气里透着笃定。
“铁门那边的锁是死扣,没人动过。我主要查了那个围墙缺口。这两天刚下过雨,泥地应该很软。但缺口外面的土层上,没有半个新脚印。连条车辙印都没有。”
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那片杂草。
“路边的草也没有被车轮碾压断裂的痕迹。这地方,最近连条野狗都没来过。”
这个判断让我心里有了底。
老城区那些拿着发黄旧照片四处乱窜的赤鹭会鬣狗,还有陆家那些闻着味找人的旁系,显然全被误导了。他们还在城里掘地三尺,根本没有想到,二十年前的那批“古器”,早就被人用物流单子发到了这种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外。
这就意味着,只要我们动作够快,这里就是一块没人打扰的净地。
“干得不错。”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海风瞬间灌满了我身上的黑色防风夹克,带来一丝透骨的凉意。
我转身看向后排。黎晓诗已经推门下车,她手里握着那把没弹开的蝴蝶刀,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黑暗。
“吴发,你不用进去。”我转头向他下达指令,“把车灯关了,车退到后面那片高草丛里藏好。你人就留在外面,守在那个围墙缺口附近。”
吴发愣了一下,握着甩棍的手紧了紧。
“哥,这里头啥情况都不清楚。我留在外面,真要碰上硬茬子,谁给你挡刀?”他是个打架的脾气,向来不喜欢在后方看戏。
“里面情况不明,正是需要外围有眼睛。”我语气冷硬,没给他商量的余地,“这地方太偏,一旦进去,很容易被人堵死在里面。你在外面守着退路,如果有别的车开过来,或者发现有外人靠近。用对讲机按两下盲音给我报信。”
我看着他。
“记住,只报信,不准擅自跟人动手。”
见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吴发知道这是军令,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明白。我把车藏好就去缺口那边蹲着。你们小心。”
安排好吴发。我转身看向站在另一边的黎晓诗。
“你跟我进去。”
黎晓诗没废话,点了点头,走到我身侧。
吴发把车灯关掉的瞬间,周围立刻陷入了绝对的黑暗。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才勉强适应了天上那点微弱的月光。
我带头走向那段坍塌的围墙,踩着一地的碎砖烂瓦,弯腰从缺口处跨了进去。黎晓诗紧跟在后面,动作很轻盈,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进了仓储区内部,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
里面是一片面积不小的水泥空地。但这片空地早已经名存实亡,厚厚的水泥地坪被底下植物的根系硬生生顶裂,裂缝里长出了大片大片的野草。
这些杂草比外面的长得还要疯,很多地方已经齐到了人的腰部。
在空地的尽头,影影绰绰地矗立着七八栋高低不一的砖混结构仓库。那些仓库的卷闸门大多已经烂穿了洞,屋顶的彩钢瓦被风吹得残缺不全。
黎晓诗没有急着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从兜里摸出一个带聚光罩的小手电,调到最弱的一档。光束贴着地面,在周围那片齐腰深的杂草里来回扫视。
作为厚街的情报头子,她对环境的敏锐度远超常人。吴发看的是明面上的脚印,她看的是更细微的痕迹。
她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子。
手里的蝴蝶刀翻开,用刀背轻轻拨弄了一下眼前的一丛杂草。
“这里不仅最近没人来,是已经很多年没人常来了。”
黎晓诗站起身,把手电筒关掉,转头看着我。
“这草长得太整齐了。”她给出自己的判断依据,“不管是人走,还是运货的手推车压过去。只要有人进出,这种半人高的草一定会被成片地踩倒。草的茎叶一旦折断,就算过十天半个月也直不起来。”
她指着前方那片连绵不绝的草海。
“但你看这片草,全是笔直往上长的。叶片上连一点倒伏和剐蹭的折痕都没有。这证明这片地平时根本没有被人反复踩过。这里是个彻底的死地。”
听到黎晓诗的分析,我点了点头。
没有外人来过,这是好事。但这同样意味着,那张底单上的货物卸在这里后,就再也没有挪动过。父亲当年费尽心机送出来的半部线索,就藏在这片杂草和废墟的深处。
我把手伸进黑色防风夹克的内兜。
指尖触碰到那层防潮油纸,我将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在老家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挖出来的羊皮旧图。
我把羊皮图在身前展开。黎晓诗立刻重新打开手电筒,用手掌捂住大部分光线,只留下一道微弱的光晕打在图纸上。
借着微光,我低头看向图面上那些干涸透骨的墨迹。
图纸上画的是这一带早年的地形排布。水系、老街道、以及当年商会建在这里的那几栋仓储仓库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手里的羊皮图,看向百米开外那几栋在夜色中犹如巨大黑匣子般的废弃库房。
我把图纸上的三个暗褐色朱砂坐标点,在脑子里和眼前的建筑残骸逐一对位。
当年的三号仓库、五号堆料场、以及最靠里的那栋水冷库房。
虽然很多墙体已经塌陷,外观也大变了样,但建筑的基本朝向和地基轮廓还在。我慢慢挪动视线,顺着图纸上那几条弯曲的引导线,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了最左侧、位置最偏僻的那栋长条形库房上。
“那是哪一栋?”黎晓诗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压低声音问。
“图上标的核心点,就在那栋的底下。”我沉声回答。
就在这时,一阵强劲的海风从残破的围墙缺口处倒灌进来。
风刮过空地,掀起一阵犹如海浪般的杂草摩擦声。紧接着,风灌进了那几栋废弃的仓库里。
最左边那栋长条形库房的屋顶上,几块早就生锈松动的彩钢瓦被风掀得翘了起来。那些铁皮只靠着几颗生锈的钉子连在横梁上,在风的拉扯下,开始疯狂地互相碰撞摩擦。
“哐当——”
“嘎吱——”
刺耳的金属变形声和重重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废墟上空炸开。那声音就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用力刮擦,又像是有人拿着破铁锤在毫无章法地乱砸。
一声接着一声,没完没了,响得让人心烦意乱。
我微微皱起眉头。
这毫无规律的噪音在耳边不断放大,但当我试着把这铁皮摩擦的声音从听觉中过滤掉时,我突然察觉到了这地方真正不对劲的地方。
除了风声,除了这破铁皮的动静。
这里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没有远处公路的汽车胎噪,没有野猫野狗在废墟里穿行的沙沙声。更诡异的是,现在这个季节,就算是城里小区楼下的草丛里,也能听到几声蛐蛐或者秋虫的叫声。
但这片长满齐腰深杂草的地方,连一只虫子的鸣叫都没有。
死寂。
这是一种不合常理、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按下的绝对死寂。
这种安静,配上头顶那要命的铁皮碰撞声,让人骨头缝里隐隐往外渗着寒意。这根本不是什么被废弃的荒地,更像是一个连活物都不愿意靠近的死局。
我把羊皮图重新按照原有的折痕叠好,顺手塞回贴近胸口的内兜。
随后,我右手向后一伸,抄起了别在后腰的那根实心短铁棍。
一步跨进了前方那片没有半点虫鸣的杂草丛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