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厚街大棚上的积水正顺着铁皮边缘往下滴,砸在水泥地上啪嗒作响。
我刚在办公室的简易折叠床上睁开眼,枕头边的特制手机就开始震动,紧接着发出一阵刺耳的盲音。这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跟催命一样急。
我一把抓过手机,滑下接听键。
“是我。”听筒里立刻传来陆景行刻意压低的声音。
他喘气断断续续,明显在极力压抑着呼吸,背景音里裹挟着呼啸的风声:“坐标查到了。”
我坐起身:“在哪?”
“宗房最底层的生铁箱子里,吃风水的老档。”陆景行语速极快,“电话里不干净,别多问。老城区西郊,废弃的东风汽车修理厂。立刻带人过来。”
“出事了?”
“我的眼线撑不了多久,陆家那边已经有人嗅到味了,正死盯着我。”
“明白,半个钟头到。”
我挂断电话,没有废话,直接翻身下床。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搓了把脸,把睡意彻底浇灭。
两分钟后,我扯着外套跨下楼梯。
吴发正蹲在皇冠的大厅门口,手里抓着个凉透的肉包子猛啃。他那一身黑肉在晨光下泛着油光。
“沉爷,这么早去哪?”他咽下嘴里的肉馅,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楼下那帮内保昨晚刚跟人干完架,现在睡得跟死猪一样。要不要我去踹醒几个?”
“不用,人多眼杂。”我走过去,顺手从他旁边的塑料袋里捞出两个包子塞进嘴里,冷着脸吩咐,“挑两个嘴严、机灵的去开车。老城区东风修理厂,去见陆景行。”
听到陆家大少爷的名字,吴发脸色一正。他把剩下的半个包子一口吞了,胡乱拍掉手上的面粉:“得嘞,我去叫人。”
他一溜烟钻进后巷。
没过五分钟,一辆老旧的黑色轿车喷出一股黑烟,稳稳停在门口。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后排坐着两个脸生的内保,腰里都鼓囊囊的。车子驶入清晨空旷的街道,朝着老城区的方向疾驰。
“哥,直接开过去?”吴发把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路况。
我靠在椅背上,视线一直停留在后视镜里,打量着后面偶尔跟上的几辆早班车:“绕路。先去南城兜一圈,再走高架下去。”
吴发没废话,猛打方向盘。车子在路上故意绕了两个大圈,连闯了两个黄灯。直到确认后面绝对没有尾巴,我才让他把车开进那条满是杂草的荒凉岔道。
西郊的东风汽车修理厂废弃了十几年。四周的红砖墙塌了大半,上面爬满枯黄的藤蔓。地面的水泥板裂开无数道缝隙,野草从里面钻出来,长得齐腰深。
空气里全是烂草根的霉烂味,四周安静得死寂。
陆景行的那辆黑色奥迪藏在最深处的一间破车间里。车头上盖着一张破烂的防雨布,不走近根本看不出来。
方绍正死死守在车间大门口。这个陆景行的贴身跟班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黑色实心甩棍,两只眼睛瞪得老大,眼白里全是红血丝。他警惕地盯着周围风吹草动的野草丛,连呼吸都绷得很紧。
看见我和吴发走近,他猛地举起甩棍,看清我的脸后,他紧绷的肩膀才塌下来,把甩棍往腰后一插。
“沉爷,大少爷在里面等您。”方绍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状态极差。”
“没人跟来吧?”我问。
“我沿路做了反跟踪,暂时安全。但陆家那群疯狗很快就会找过来。”方绍侧身让开路。
我跨进昏暗的车间。
陆景行站在一辆吊起的发动机骨架旁。他身上的高定西装扣子错了一格,平时梳得整整齐齐的发型此刻凌乱不堪。
那张一向运筹帷幄的脸惨白如纸,眼眶深陷,眼底的黑青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骇人。
最让我心惊的是他的状态。他原本沉稳的气场现在全散了,像风里的残烛,脚下的步子也虚浮不稳。他靠在生锈的铁架子上,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手指还在发抖。
“东西呢?”我走到他面前,低声问。
陆景行听到声音,迟钝地转过头。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才认出人来。
“你来了。”他把手里的烟揉碎,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方形物件。因为用力,他的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白。
“都在这了。”他把油纸包递过来。
“陆家老不死的在档案库里设了暗引,我差点没能走出来。”他神经质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极其刺耳,“为了拿这破东西,我折了三个最顶用的好手。全死了。”
他突然上前一步,将油纸包硬塞进我怀里,一把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抓得我骨头生疼。
“沉朝,老子这次把命都押在你身上了。”陆景行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咬牙切齿地开口,“要是找不到那地方,咱们两个都得被陆家拧断脖子,挂在城墙上放血。”
我把油纸包揣进贴身的口袋,拉上拉链,反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看着他,“只要坐标是对的,哪怕下面是阎王殿,我也给你挖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