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快艇在清冷的内海暗流里七拐八绕,马达轰鸣声在夜色中压得很低。
凌晨四点。西区老港口最外围的废弃野码头。
这里的航道早几年就因淤积废弃,四周全是烂铁皮搭起的简易工棚。空气里弥漫着死鱼烂虾发酵的恶臭,风一吹,腥味直往鼻腔里钻。
三辆通体漆黑的面包车熄了灯,死寂地横在满是砂砾的岔道口。王富贵肥胖的身躯蹲在头车保险杠旁,怀里死死抱着那本从不离身的硬壳账册。阴冷的夜风把花衬衫吹得紧贴在他鼓起的肚皮上。
快艇刚一靠岸,底盘摩擦水泥桩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王富贵听见动静,连滚带爬地迎上来,脸上的肥肉直打颤。
“哎哟我的沉爷,您可算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王富贵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油汗,压低声音开始倒苦水,“您是不知道,财务室的底子早让吴发那憨货折腾空了。这几辆套牌车的定金,还是我找后巷老张头私下挪借的。再不回血,咱们厚街连下个月的安家费都发不出,手底下那帮弟兄非闹翻天不可。”
我懒得听他哭穷,提着肩上沉重的背囊,一把砸进头车副驾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闭嘴。上车回厚街。”我拉开后座车门。
车厢里,陆景行和方绍的体力早透支到了极限。两人瘫在破旧的皮革座椅上,大口喘着粗气。陆景行的双臂死死扣着那个装满孤本卷宗的布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任凭面包车在空旷的市区街道上如何颠簸,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整个人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
十五分钟后。
车队顺着皇冠夜总会后巷的隐蔽窄巷钻进去,稳稳停在地下车库最里侧。铁门早被值班内保从里面反锁,一路过来没惊动街面上任何探底的眼线。
我带着陆景行直接上三楼大办公室。推门进去,反锁厚实的红木大门,一把拉严实厚重的红色窗帘。屋里光线暗下,只有头顶一盏微弱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王富贵办事利索,不到五分钟就亲自端着大托盘进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碎肉热汤面搁在桌上,面上飘着葱花,散发着浓郁的酱香味。
“陆少,吃点热的。胃里有食,下盘才能稳。”我端起白瓷大碗,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滚进胃袋,体内听息归根心法运转一圈,连日来的疲惫被强行压了下去。
陆景行饿狠了,伸手抄起竹筷,毫无形象地大口吞咽。半碗热汤面下肚,他灰败的脸上总算浮现出几分血色。他放下碗,扯出纸巾用力擦了擦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住桌上那个沉甸甸的布袋。
我放下白瓷碗,面色平静地伸出右手,敲了敲桌面。
“把东西倒出来。”我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陆景行没有迟疑。他拉开拉链,将里面十几本泛黄的线装书全部平铺在宽大的红木桌面上。干燥的陈年纸张霉味在办公室里飘散开来。
我拿起桌上的一根短铁棍,用尖端在几本泛着油黑的本子上点了点,划拨到陆景行面前。
“陆少,这几本药理经络的底档,你带走。”我看进他的眼睛,把话挑明,“有了这些东西,陆家二房那些老不死在执法堂里藏的私房钱,你半天就能查个底朝天。拿回你的位置,绰绰有余。”
接着,铁棍一转,将剩下三本破旧的册子拨到我这边。
“至于剩下这三本失传的拳谱,留在厚街当底蕴。有意见吗?”
陆景行看着桌上的分配,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眼里闪过绝处逢生的释然。他心里清楚,我没有把事情做绝,而是实打实地给了他翻盘的筹码。
他郑重地站起身,拉直了身上满是褶皱和泥污的冲锋衣。面对我,他将那双布满血痕的手掌拱在胸前,行了一个极其老派的江湖礼。
“沉爷这次的搭救之恩,我陆景行记在骨血里。”他声音沙哑,字字咬得很重,“只要我这次回去,坐稳陆家掌盘人的位置,厚街在莞城地界内,就是我名正言顺的盟友。”
他顿了顿,抛出最大的筹码:“二十年前那场清洗的人事变动底档,我会亲自送到皇冠三楼来。”
我看着他那张因极度疲惫而显得有些神经质的脸,冷笑出声。江湖上的空头支票我听得太多,从来没人能靠这玩意儿保命。
“行了,别在这整虚头巴脑的套话。活下来再说。”我挥挥手,直接坐回红木办公椅上,下达逐客令,“带着你的方绍从后门滚蛋。”
方绍上前一步,死死架住有些瘫软的大少爷,把布袋往肩膀上一扛。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西区的风暴还没停。陆家这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总算要回老城区张开嘴咬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