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几本泛黄的线装书拍进黑色防水背囊,用力拉上拉链。金属咬合的刺啦声在干燥的圆形石室里来回撞击,听得人头皮发紧。
“快!再快点!”陆景行在旁边低吼,动作比饿了三天的野狗还粗暴。他和方绍瞪着全是血丝的眼睛,几乎是扑在石制书架的最底层。
那里整齐码放着十几本火漆封口的牛皮纸本。边缘的朱砂字迹写着陆家各大药房的秘传配方。拿走这些,等于抽了陆家嫡系老家伙们的脊梁骨。
陆景行把牛皮本死死勒在怀里,青白的脸皮因为极度兴奋而抽搐。“方绍!左边!左边那排经络竹简,全扫进去!”他嗓子彻底哑了,抠着书架的指尖泛出病态的惨白。
方绍挂着绷带的左臂不停打颤,只能用右手死命撑开帆布袋。生铁暗器和孤本砸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硬响。“陆哥,真装不下了!底线快崩了!”方绍咬着牙,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崩了也给我塞!用手捧着!用衣服兜着!”陆景行猛地转头,眼底全是疯狂,“这些都是钱!是我们下半辈子的命!”
吴发拎着那把卷刃的大开山刀,溜达到右侧的石架前。他用刀背挑开一本厚重的长条册子,上面画着一堆用朱砂勾勒气血走向的赤膊人像。
“沉爷,这画上的小人练的功夫看着挺猛。”吴发咧嘴笑了笑,把本子卷起来往怀里塞,“我带回去给拳馆的兄弟们照着练练?”
“扔了。”我盯着他,“别拿没用的废纸占负重,挑金石玉器和孤本拿。”
“得嘞。”吴发也不废话,随手把本子甩在地上,转头去扒拉旁边的玉石镇纸。
我站在中央的生铁石台旁,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黑壳手机。凌晨三点半。墙缝里嵌着的夜明珠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惨绿。
“到点。”我拉紧防风夹克的领口,声音压得很平,“能拿多少是你们的造化。停手,准备撤退。”
陆景行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转头盯着我,满脸的不甘心:“沉爷!再给我五分钟!就五分钟!上面还有一层药理笔记没扫干净,那也是无价之宝!”
我冷眼看着他,没动地方:“陆家二房的死士确实死在外面石桥底下了。但老城区那帮老狐狸脑子没坏。天亮前他们要是接不到蒋雷的活口信,搜海大队马上就会把这片海湾封成铁桶。”
我敲了敲生铁石台,声音更冷:“你想留在这儿,给这些破竹简陪葬?”
陆景行脸色变了几变,打了个寒颤。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一把将布袋的口子扎死,在手里绕了两圈。他死盯着剩下的大半架子竹简,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最后还是猛地扭头退到我身后。
“听沉爷的。撤。”
我走到那扇巨大的青铜双开门前。右手抽出实心铁棍,将尖锐的铁尖精准卡进门框中央的长方形凹槽边缘。我沉下肩膀,暗劲顺着手臂经络猛地往下压。
“噗”的一声闷响。
那块刻着“渊藏引门”四个古拙隶书的暗青色铜片,被我硬生生抠了下来。铜片掉在掌心,冷得像冰块。我摸了摸表面的生铁锯齿,完好无损。
我把铜片塞进大衣最里侧的贴身口袋,隔着布料按了按。这是唯一的钥匙。没了它,外头那些豪门世家就算调来最硬的炸药和工匠,对着这几吨重的青铜门也只能干瞪眼。
“走。”
我第一个跨出青铜门。外面的石桥上全是死尸。鞋底踩进粘稠的黑红血水里,发出黏糊糊的“沙沙”声。
吴发把缴获的微型冲锋枪往肩膀上一扛,走在最后殿后。他抓住门环,反手将沉重的青铜大门用力合拢。
“咔咔咔——”几声机括反锁的沉闷重音顺着地底传开。门彻底锁死了。
地下暗河的咆哮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白色的湿热雾气扑面卷来,冲锋衣表面很快凝出一层发腻的水汽。
“跟紧,别掉队。”我打头阵,钻进那条狭窄逼仄的排水暗道。
四个人排成一列,在黑暗中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暗道里的黑岩石长满倒刺,锋利的边缘在衣服上拉出一条条惨白的划痕。
陆景行背着最重的袋子,双手掌心全被碎石子割烂了,血混着泥水往下淌。爬到一半,他脚下的湿滑青苔突然脱落,整个人猛地往下滑去。
“陆哥!”方绍在下面大吼一声,用那只完好的右臂死死顶住陆景行的后背,骨头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抓稳岩缝!”我回头喝道。
陆景行满头冷汗,硬是一声没吭。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十根手指抠进岩壁的裂缝里,硬生生稳住身形,继续往上爬。
二十分钟后,暗道终于到了头。
我率先从半米宽的乱石缝隙里探出头。外面的天色已经翻了肚白,黎明将至。海平面的最边缘,透出第一缕微弱发灰的晨光。
刺骨的海风顺着岩石缝隙猛灌进来。风吹在满是热汗的脸上,像刀刮一样,让人脑子异常清醒。
大家陆续爬出地面,全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别躺着。”我扯了扯背包的卡扣,低声吩咐,“吴发,把地上的枯草重新填回去。把咱们留的三角标记全部抹掉。”
“明白。”吴发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提着厚底皮鞋走过去。他连踩带踹,把周围的杂草和泥土踢进缝隙,将西北角石壁底下的伪装做得严丝合缝。
我走过去检查了一遍,确实看不出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
“走。”我一挥手。四个人背着沉重的装备,一头扎进没过肩膀的杂草丛,朝着海湾深处快速穿梭。
海湾最深处。
那艘漆黑的高速快艇依旧停在原位,死死藏在沙滩的礁石阴影里。老水手老咸鱼蹲在驾驶舱的铁皮门旁,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他那张满是死皮的干瘪老脸上全是焦急的褶子。
瞧见树林里钻出来的四个黑影,老咸鱼泛黄的眼珠子猛地一亮。
“沉爷!可算回来了!”老咸鱼一口吐掉烟屁股,麻利地拉开生锈的舱门。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南边航道上过去了三艘大货船,甲板上拉满了人,招子阴得很。我看情况不对,连仪表盘的灯都没敢开。”
“干得好。上船。”我带头跨上湿漉漉的甲板,把防水大衣的下摆死死裹紧,“发动机别熄火,咱们抄水街那条暗渠回去。”
吴发和陆景行紧跟着跳上船。两个沉重的背包砸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都坐稳了!”老咸鱼大吼一声,双手猛推操纵杆。
双涡轮发动机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低沉咆哮。快艇尾部卷起大片盐白色的泥沙,船头猛地翘起。整艘船像一发离弦的黑色利箭,粗暴地撕开海面上的夜雾,朝着内海方向疾驰而去。
我站在颠簸剧烈的船尾,迎着冷风回头看。
那座隐藏了二十年血债真相的黑色荒岛,正在晨雾中一点点模糊,最终变成一块看不清的黑斑。
我收回视线,手掌贴向胸口。指尖隔着防风衬衫,摸到了怀里那卷温热的金色丝帛。
为了这东西,陆家死了十几口人,外头那些世家还在满海湾找死人。但他们不知道,这趟南湾外海的血腥买卖,厚街沉朝已经把最大、最甜的那块蛋糕,彻底吞进了肚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