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下省城之后,厚街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与繁荣。
陆景行在省城大刀阔斧地整合产业,每天都有天文数字般的流水汇入王富贵的账本。有了钱,兄弟们的日子也过得一天比一天滋润。夜总会里换上了最顶级的音响,后厨请来了粤菜名厨,就连看门的兄弟,嘴里叼的烟都从几块钱一包的红双喜,换成了几十块的软中华。
整个厚街,都沉浸在这种胜利后的喜悦与安逸之中。
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翻看陆景行送来的财务报表,办公室的门却被人轻轻地敲了三下。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硕大的光头探了进来。是吴发。
但今天的吴发,却显得有些不太对劲。他那颗标志性的大光头,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坨发蜡,抹得油光锃亮,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滑稽得像个刚打过蜡的保龄球。他身上也没穿那件万年不变的紧身背心,而是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把他那身爆炸性的肌肉紧紧地绷着,看起来说不出的别扭。
他扭扭捏捏地走了进来,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在身前局促地搓着,那副样子,跟他平日里咋咋乎乎的形象判若两人。
“沉爷。”他走到我面前,竟然还脸红了。
我放下手里的报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忍不住调侃道:“怎么?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这副打扮,是要去哪家公司当保安队长吗?”
“不,不是……”吴发挠了挠自己那颗油亮的光头,结果摸了一手的发蜡,更尴尬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鼓起勇气,红着脸说道:“沉爷,那个……我……我想成个家了。”
我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那结实的肩膀:“这是好事啊!铁树开花了。说吧,看上了哪家的大姑娘?是咱们场子里的服务员,还是街口卖豆花的那个小妹?你指个名,我亲自带人去给你提亲,保证风风光光的。”
“没,没有目标。”吴发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我,我就是觉得年纪也不小了,身边这帮兄弟,该结婚的结婚,该生娃的生娃,就我还是个光棍。我想……想请沉爷您帮我物色一个,贤惠点的,能过日子的就行。”
看着他这副罕见的窘迫模样,我心里也有些感慨。是啊,这群跟着我刀山火海闯过来的汉子,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就在我准备答应下来的时候,门口又探进来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王富贵夹着他那个宝贝账本,本来是想进来汇报工作的。他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吴发的这番话。
胖子那双绿豆小眼瞬间就亮了,他像是嗅到了商机的猎犬,挺着个大肚子就挤了进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哎哟,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发哥的终身大事啊!”胖子一拍大腿,自告奋勇地说道,“发哥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王富贵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认识的媒婆多,手里的好姑娘那是一抓一大把!保准给你找个肤白貌美大长腿,还能生儿子的!”
吴发一听,顿时大喜过望,他一把抓住胖子的手,激动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吗胖子?那可太谢谢你了!这事儿要是成了,我请你吃大餐!莞城最好的馆子,你随便点!”
“好说好说!”胖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
接下来的几天,王富贵还真就把这事儿当成了头等大事来办。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关系,还真就给吴发物色了好几个据说家世清白、长相标致的姑娘。
相亲的地点,被胖子选在了市中心一家新开的,格调很高雅的咖啡厅里。
吴发被逼着换上了一套从陆景行那里借来的,明显小了一号的高档西装。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紧绷得像是要随时炸开,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他坐在那柔软的沙发卡座里,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坐立不安,额头上紧张得直冒汗。
第一个姑娘很快就来了。是个长相清秀,戴着眼镜的会计。
姑娘显然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有些紧张,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按照流程,客气地问道:“吴先生,听王老板说您是沉爷手下的得力干将,那您平时都负责些什么工作呢?辛苦吗?”
这本是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
可吴发一听,立刻就来了精神。他挺直了腰杆,像是找到了自己擅长的话题,滔滔不绝地就说了起来。
“哦,也没啥。就是沉爷指哪我打哪,谁不听话,我就带兄弟们去把他场子砸了,腿打断。辛苦倒是不辛苦,就是有时候见血见多了,晚上睡觉老做噩梦。前两天刚去省城砍了个老东西,他……”
他话还没说完,对面那姑娘的脸色,已经从好奇变成了煞白。她手里的咖啡杯“当啷”一声掉在了桌上,咖啡洒了一片。
“对,对不起,我,我想起我家里煤气还没关,我先走了!”姑娘像是见了鬼,抓起包就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第一个,失败。
王富贵气得直翻白眼,跑到角落里对着吴发一通耳提面命,让他待会儿说话过过脑子,别那么直白。
第二个姑娘来了,是个幼儿园老师,长相甜美,声音也温温柔柔的。
她笑着问道:“吴先生,您有什么兴趣爱好吗?比如看看电影,听听音乐之类的?”
吴发挠了挠光头,想起了胖子的嘱咐,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有!我喜欢看电影!我最喜欢看《古惑仔》!尤其是陈浩南带人砍人的那几段,真他娘的过瘾!”
姑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第二个,又失败了。
接连吓跑了三个姑娘之后,王富贵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将吴发从咖啡厅里拽了出来,拖回了夜总会的大厅,指着他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吴发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粗胚!我花钱请人家姑娘喝咖啡,是让你去聊砍人的吗?你是相亲还是去收保护费?老子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吴发被他骂得也很委屈,梗着脖子反驳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我就是个粗人,我学不来你们那套斯斯文文的玩意儿!再说了,连这点事都害怕,以后怎么当我吴发的老婆?”
“你还想有老婆?你这辈子就跟你那把破刀过去吧!”
眼看着这两个活宝又在大厅里吵得不可开交,周围休息的兄弟们全都围了上来,一个个憋着笑,指指点点,整个大厅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