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我拖着黑色双肩包走出厦门高崎机场。
迎面撞过来的海风带着一股咸腥味。
这股风直接把我脑子里残留的班味儿吹散了大半。
我走到出租车等候区,拉开一辆绿色计程车的车门。
“帅哥,来旅游啊?”
驾驶座上的司机是个黑黑瘦瘦的中年男人,车头的工作牌上写着“陈建国”。
老陈是个自来熟,一脚油门踩下去,嘴巴就没停过。
“住哪家酒店?这片儿我熟得很。”
“八市那边的海鲜你别去第一家买,专宰外地客。”
“要吃正宗的海鲜大排档,得去那些连招牌都看不清的巷子里找。”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棕榈树,有一搭没一搭地“嗯”着。
其实我根本没听清他到底在推荐什么。
脑子里全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影子。
大三那年期末考结束,宋遥坐在图书馆台阶上,手里拿着两罐可乐。
她把其中一罐贴到我脸上,冰得我一哆嗦。
“周见川,等毕业了,我带你去厦门吃最正宗的沙茶面。”
“那里的汤底是用虾头熬出来的,鲜得能让你把舌头吞下去。”
我闭上眼睛,把车窗摇上去一点,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半小时后,车停在环岛路的一家海景酒店门口。
我付了车费,推开酒店玻璃门。
前台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胸牌上印着“实习生小李”。
她手脚麻利地敲击着键盘,接过我的身份证刷了一下。
“周先生您好,您的海景大床房在八楼。”
“这是您的房卡,另外送您一份我们自己手绘的美食地图,祝您入住愉快。”
我接过房卡和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点点头走向电梯。
刷卡推开房门,我连鞋都没脱。
直接把包往地毯上一扔,整个人重重地砸进柔软的大床里。
天花板上的吊灯有些刺眼。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摸出裤兜里震个不停的手机。
屏幕上弹出十几条微信消息,全是那个名字叫“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公司大群。
张德志在群里疯狂艾特我。
“@周见川交接文档为什么只有一半?你这是什么工作态度?”
“你这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底下跟着几个马屁精在附和,阴阳怪气地说年轻人不懂规矩。
我看着屏幕,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真当我是好捏的软柿子?
我直接把昨天离职前截好的仓储数据异常图发到群里。
顺手配了一句话:“张主管,剩下的交接文档在警方经侦科,要不要我把地址发你?”
群里立刻像死了一样安静。
刚才还跳得欢的几个头像,这会儿全装死了。
我没给张德志狡辩的机会。
直接把群消息设置成免打扰,反手点开他的头像,拉黑删除一气呵成。
想让我吃哑巴亏,下辈子吧。
我从包里翻出一条大裤衩换上,趿拉着人字拖下楼。
下午五点的海滩上全是人。
穿着碎花裙的女孩在踩水,举着单反的男朋友在旁边找角度。
到处都是腻歪的情侣。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双手插在裤兜里。
走在这群人中间,活像个来收保护费的盲流。
溜达了半个多小时,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我在路边找了个支着红色塑料棚的烧烤摊。
胖乎乎的老板娘正拿着蒲扇扇着炭火,看见我立刻招呼起来。
“帅哥,一个人啊?吃点什么自己拿!”
我走到冰柜前,拿了五串比脸还大的烤鱿鱼,又拿了两把肉串。
随便找了个缺个角的塑料凳坐下。
没一会儿,烤得焦黄冒油的鱿鱼端了上来。
我咬了一大口,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直冲鼻腔。
一边嚼着劲道的鱿鱼须,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周见川啊周见川,你真是个绝世大冤种。
全国那么大,你居然真的跑到这个破地方来碰运气。
就凭一句大学时期的空头支票,你就指望能在这茫茫人海里捞出个人来?
简直荒谬。
吃完最后一串烤肉,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海风变得有些凉。
我走到街角的便利店,提了两罐冰镇的百威啤酒。
沿着海岸线慢悠悠地往酒店走。
回到房间,我拉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阵阵传过来,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我拉开易拉罐的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砸进胃里。
脑子里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影子又开始作祟。
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有个很浅的梨涡。
我捏紧了手里的易拉罐,铝皮发出咔咔的变形声。
借着三分酒劲,我点开手机应用商店。
直接下载了一个最近很火的同城交友软件。
注册界面跳出昵称输入框。
我连想都没想,直接敲上了“周见川”三个字。
接着点开设置,把定位权限开到最大。
距离显示:同城。
我盯着屏幕上的雷达扫描动画看了一会儿。
如果她真的在厦门。
如果她碰巧也在用这个软件。
如果她看到这个名字。
这三个“如果”加在一起的概率,比买彩票中头奖还低。
但我还是按下了确认键。
我把手机随手扔在玻璃茶几上。
转身走进浴室,拧开花洒。
滚烫的热水兜头浇下来。
把这几天积攒的疲惫和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一起冲进了下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