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徒的身份徽章,并未给陆沉舟带来多少优待。
他被分配到了药材仓库。
一个终日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混杂药味的沉闷地方。
这里的差事,简单到枯燥。
整理。
看管。
记录。
对于旁人来说,这是被发配边疆。
对陆沉舟而言,这里却是天堂。
浩如烟海的药材,数不胜数的典籍。
他像一块干瘪的海绵,疯狂汲取着知识的水分。
但有人的地方,就有圈子。
有圈子,就有纷争。
仓库的主管,叫吴德。
人称吴管事。
一个体重能顶陆沉舟两个,走起路来浑身肥肉都在颤抖的胖子。
“新来的,把那边的地榆草给我按年份、成色、产地区分开。”
吴管事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灵果,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地吩咐。
汁水顺着他肥厚的嘴角往下淌。
那堆地榆草,少说也有上千斤。
混杂在一起,就像一座小山。
要从中分辨出细微的差别,是件极其耗费心神和眼力的苦差事。
“是,吴管事。”
陆沉舟没有多话,放下手中的药典,直接走了过去。
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让吴管事眼中的轻蔑更浓了。
一个没背景,没靠山,从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穷小子。
不拿捏你,拿捏谁?
旁边几个正在偷懒的老丹徒,见状也凑了过来,嘻嘻哈哈地看热闹。
“吴管事,您就别为难新人了,万一把人给累跑了怎么办?”
“就是,咱们仓库可缺不了这种免费的苦力啊。”
“哈哈哈,瞧他那认真样,跟个傻子似的。”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毫不遮掩地扎过来。
陆沉舟充耳不闻。
他的手稳定地在一堆草药中翻找,分类,归置。
动作一丝不苟。
这些人的刁难,在他看来,不过是修行路上的几声犬吠。
不值得停下脚步。
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学习。
将姐姐留下的丹道传承,彻底融会贯通。
月底,发月例的日子。
其他丹徒都领到了三块下品灵石和几瓶丹药。
轮到陆沉舟时,吴管事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灵石,随手扔在桌上。
“你的。”
陆沉舟看着那块孤零零的灵石,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吴管事,按照公会的规矩,新晋丹徒的月例,是三块灵石。”
“规矩?”
吴管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肥硕的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
椅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小子,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他伸出油腻的手指,点了点陆沉舟的胸口。
“你干的活,毛手毛脚,出了好几次岔子,浪费的药材都不止这个数了。”
“扣你两块灵石,是让你长长记性!”
“不想要?可以啊,滚蛋!”
周围的丹徒们,都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欺负新人,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陆沉舟盯着吴管事那张肥脸看了几秒。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拿起那块灵石,转身离开。
“切,还以为多有骨气呢。”
“怂包一个。”
“没劲。”
身后的嘲讽,如潮水般涌来。
陆沉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忍让,在吴管事等人眼中,成了懦弱的铁证。
于是,刁难变本加厉。
今天让他去清理发霉的药渣。
明天让他去搬运最重的矿石。
甚至连打扫茅厕的活,都推到了他的头上。
陆沉舟照单全收。
他就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凭风浪拍打,岿然不动。
直到这一天。
吴管事领着几个公会执事,气势汹汹地堵住了他。
“陆沉舟!”
吴管事的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猪。
他指着一个空了的檀木盒子,脸上挤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我问你,这里存放的百年赤阳草呢?”
“这可是要上供给长老的珍品!”
陆沉舟眼神平静。
“我不知道。”
那个盒子,他根本没碰过。
“不知道?”
吴管事的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横飞。
“整个仓库,就你一个外人!”
“不是你监守自盗,还能是谁?”
“好你个陆沉舟,真是家贼难防啊!”
他转向身后的执事,一脸悲愤。
“各位执事大人,你们都看到了!”
“此子心术不正,手脚不干净,绝对不能留在我们炼丹师公会!”
“我建议,立刻将他废去修为,逐出天风城!”
其他丹徒也纷纷跳出来作证。
“没错,我昨天就看到他在那个药柜前鬼鬼祟祟的!”
“我也看到了,他那眼神,一看就不像好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一盆盆脏水,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要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陆沉舟沉默着。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丑恶的嘴脸。
看着吴管事那张因激动而涨成猪肝色的肥脸。
他知道,自己错了。
对恶犬的忍让,换不来和平。
只会让它们觉得,你更好欺负。
退让,解决不了问题。
只会让自己,退到悬崖边上。
再退一步。
就是万丈深渊。
他缓缓抬起头。
一直以来古井无波的眼神里,那份平静正在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
像极北之地的万载玄冰,不带任何情绪,却能冻结灵魂。
他盯着吴管事,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说,是我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