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天,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风平浪静,眼下白毛汗一样的浓雾就贴着海面压了过来。
雾气浓得化不开,湿冷刺骨。
破浪大船的甲板上很快结了一层滑腻的水珠。
连挂在桅杆上的风灯都被压得只剩指甲盖大小的黄晕。
老船工趴在船舷边,抓着一把海盐往水里撒。
盐粒落水连个声都没听见。
老头脸色当场就白了。
“停船!”
“赶紧抛锚停船!”
老船工扯着破锣嗓子在甲板上狂吼。
“这雾不对劲,带着血腥味,再往前走全得交代在这!”
城主府派来的铁甲卫统领正靠在舱门边擦刀。
听到这话,统领眉头一拧,直接大步跨过去。
他一把揪住老船工的衣领,把人拎了起来。
“瞎嚷嚷什么!”
“城主大人的死命令是直插外海,你这老东西敢在这动摇军心?”
“绕过去就行了,多大点事!”
统领猛地把老头掼在甲板上,转头冲着舵手大喝。
“满舵,转向!”
舵手吓得一哆嗦,赶紧死死抱住船舵往右打。
可还没等船头偏转,负责看罗盘的伙计就尖叫起来。
“统领,绕不了啊!”
“罗盘疯了!”
统领一把推开伙计,低头死死盯着罗盘。
那根磁针就像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体,滴溜溜地原地狂转。
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柳云曦从舱里大步走出来。
她手里捏着那份城主府的重金海图,脸色冷得像冰。
“图也废了。”
“这片海域的磁场全乱了,海图上标注的安全航线在这里根本对不上。”
统领这下彻底没词了。
硬着头皮往前冲那是送死。
众人大眼瞪小眼,只能把船速降到最低。
破浪大船像个瞎子一样,在浓雾里一点点往前挪。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连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都被雾气吞得干干净净。
咚。
咚。
极远处的雾气深处,突然传来沉闷的撞木声。
声音极其压抑。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底下拿脑袋死死撞击着木板。
钱万三本来就胖,这会儿更是吓得浑身肥肉直哆嗦。
他死死抱着桅杆,牙齿打着冷战。
“陆爷……”
“这动静,该不会是碰上外海传说的鬼船了吧?”
“听说那种船专拉死人,活人碰上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啊!”
这胖子的嘴简直开了光。
话音刚落。
右舷外的浓雾猛地翻滚起来。
一团巨大的黑影毫无征兆地撕开白雾,硬生生挤进了众人的视线。
那是一艘破破烂烂的黑船。
连个灯影都没有。
甲板上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看不见。
这艘死船就这么紧紧贴着他们的重甲大船,并排往前飘。
两艘船的距离连三丈都不到。
甚至能闻到对面船板上散发出来的恶臭。
“过去个人,探探底!”
统领头皮发麻,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能认怂。
他踹了一脚身边的铁甲卫。
那名铁甲卫咽了口唾沫,解下腰间的飞钩。
抡圆了胳膊,猛地朝黑船甩了过去。
精钢打造的飞钩精准地死死咬住对面的船舷。
“拉!”
铁甲卫猛地往回一拽。
钩爪撕裂腐木,带起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直接砸在甲板上。
众人定睛一看,当场倒抽一口凉气。
甲板上不少人汗毛直挺挺地竖了起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烂木头。
而是半截被啃得坑坑洼洼的人类断臂。
断口处还挂着惨白的骨茬和发黑的肉丝。
“呕——”
几个天星商会的伙计当场跪在地上狂吐不止。
陆沉舟一直抱臂站在船头,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装神弄鬼。”
陆沉舟冷笑出声。
他脚下猛地发力,坚硬的甲板硬生生被踩出两道裂纹。
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直接腾空跃起。
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凶悍的弧线,稳稳砸在对面黑船的甲板上。
砰。
重力落地,震得整艘黑船剧烈摇晃。
“陆沉舟,你疯了!”
柳云曦在对面船舷上急得直跺脚。
陆沉舟没搭理她。
他那双冷厉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船板。
这艘船根本没有木头原本的颜色。
甲板上、桅杆上、连船舱的门板上,全糊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血壳。
血腥味浓得能把人活活呛死。
陆沉舟蹲下身子。
他反手拔出断剑,直接插进脚下的血壳里。
用力一挑。
大块干涸的血痂被硬生生撬开。
在暗红色的碎块底下,露出一枚残破的铁牌。
陆沉舟两根手指夹起铁牌,随意擦掉上面的污血。
极其眼熟的海浪纹路。
这正是昨晚城主府遇袭时,那帮死士身上带的海纹令碎片。
陆沉舟站起身,把那半枚碎片在手里抛了抛。
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钱胖子,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不是什么鬼船。”
陆沉舟的声音穿透浓雾,极其清晰地传回重甲大船。
“这是那帮孙子的运尸船。”
“这地方也不是什么迷失海域。”
“咱们已经一脚踩进他们老巢的边缘了。”
他的话音刚落。
识海深处的葬妖碑突然爆发出极其狂躁的轰鸣。
碑身上的血色符文如同活物般疯狂游走。
这是遇到顶级妖物才会有的反应。
陆沉舟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黑船正前方的浓雾深处。
雾气正在剧烈翻腾。
有某种体型极其恐怖的庞然大物,正撕裂海水。
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慢慢朝他们逼近。
水面开始剧烈震荡。
连重甲大船的船身都跟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陆沉舟握紧了手里的断剑。
眼底的战意彻底烧了起来。
“正主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