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叶离就被一阵粗暴的踹门声惊醒。

一个干瘦的老杂役站在门口，三角眼，山羊胡，看人的眼神像是淬了毒。

“新来的那个，就是你。”

“滚出来，去清扫三号院的废丹炉。”

他扔下一块脏兮兮的令牌，转身就走，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同屋的阿梅从被子里探出头，小声提醒：

“那是张老头，管着咱们这些新人的活计，出了名的心黑手狠。”

“三号院的废丹炉……那地方邪门得很，听说以前有杂役进去，没半天就化成了一滩脓水。”

叶离没说话。

她捡起地上的令牌，拍了拍上面的灰，揣进怀里。

道谢就不必了，这种提醒里藏着的幸灾乐祸，她听得懂。

三号院在杂役处的西北角，偏僻得像是被宗门遗忘的角落。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十几尊大小不一的丹炉。

这些丹炉通体漆黑，炉身上布满锈迹和裂纹，像是久经沙场的残兵。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

焦糊，腥臭，还夹杂着某种金属被酸液腐蚀后的刺鼻气味。

张老头正靠在一尊半人高的丹炉边，用一根剔骨刀慢悠悠地刮着指甲。

他斜了叶离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凉薄的笑。

“手脚麻利点。”

“把这十二个炉子里的炉渣和毒灰全都清出来，倒进那边的深坑里。”

“活干得干净，今天中午有你一口饭吃。要是偷懒……”

他把剔骨刀往炉壁上用力一插，火星迸溅。

“这刀，可有些日子没见过血了。”

叶离眼皮都没撩一下，径直走向角落的工具堆。

她找了一把铁铲，一个破簸箕，又扯下身上本就破烂的衣角，撕成布条，层层叠叠地蒙住口鼻。

张老头看着她的动作，嗤笑一声。

“没用的。”

“这噬魂魔宗的丹炉，炼的从来不是什么正经丹药。”

“毒人，毒丹，毒蛊……炉子里沉下来的毒火煞气，别说一块破布，就是三层铁甲都挡不住。”

“在这干活的，没一个能活过三年。慢慢熬吧，丫头。”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看着别人一步步走向死亡的快感。

叶离心里毫无波澜。

折寿？

她这条命，本就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多活一天都算赚。

她更在意的，是这些所谓的“毒火煞气”。

在前世，她曾在一本残破的古籍上看到过，某些极致的毒物，在特定的环境下，反而能淬炼出最精纯的药引。

以毒攻毒，破而后立。

这满院的剧毒废料，在别人眼里是催命符，在她眼里，却可能是遍地黄金。

她提起铁铲，走到最近的一尊丹炉前。

炉口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黑烟夹杂着灰尘扑面而来。

那气味霸道至极，熏得她眼睛刺痛，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肺部像是被灌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火辣辣地疼。

叶离没有退。

她稳住下盘，手臂发力，一铲子就铲进了厚厚的炉渣里。

动作又快又稳，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一铲，一扫，一倒。

重复，机械，精准。

她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这是‘腐骨草’烧剩下的灰，气味辛辣，有麻痹神经的功效……”

“那块泛着绿的结晶，是‘碧火蝎’的尾针没炼化干净，毒性最烈……”

“还有这股甜腥味，是加入了活人精血的征兆……”

无数草药知识、毒物图鉴在她脑海中闪回，与眼前的炉渣一一对应。

噬魂魔宗炼丹，讲究一个“煞”字。

他们认为，丹药的药性越是霸道，效果就越好。

为此，不惜用上百种毒草、毒虫，甚至活人祭炼，催发丹药的凶性。

成丹只有一颗，剩下的九成九都是蕴含着恐怖毒煞的废料。

这些废料长年累月地堆积在丹炉里，互相侵蚀，演变成了比单一毒物都可怕的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杂役们谈之色变。

因为在这里，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在削减你的寿命。

叶离清理到第五个丹炉时，铁铲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的物体。

“铛！”

一声脆响，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皱了皱眉，用铲尖拨开上层的毒灰。

炉底，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结块。

这结块黑得深沉，表面凹凸不平，质感像是某种矿石，却又比石头更坚硬。

在满是灰烬的炉底，它显得格格不入。

叶离心里一动。

她用铲子用力刮擦那块黑色结块的表面，想把它撬下来。

结块纹丝不动。

她加重了力道，手背青筋暴起。

“刺啦！”

铁铲的边缘锋利，刮擦时猛地一滑，在她握着铲柄的左手食指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鲜红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漆黑的结块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块对铁铲毫无反应的黑色结块，在接触到叶离血液的瞬间，竟像是被激活了一般。

血液没有在表面凝固，而是如同水滴落入滚油，发出“滋滋”的轻响，被结块飞快地吸收了进去。

叶离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查看自己的伤口，而是闪电般抬头，警惕地扫视四周。

张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废弃丹炉发出的呜呜声。

她立刻蹲下身，目光死死盯住那块结块。

只见那结块吸收了她的血液后，表面那层粗糙的黑色外壳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咔嚓，咔嚓……”

细碎的剥落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黑色外壳寸寸脱落，如同蝉蜕。

一颗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漆黑、圆润如珠的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

那黑珠表面光滑，却不反光，好似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

叶离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直觉告诉她，这东西，是个宝贝。

但越是如此，她越是警惕。

在噬魂魔宗这种地方，任何突如其来的机缘，都可能伴随着致命的陷阱。

她没有贸然伸手去捡。

然而，那颗黑珠却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

它在原地滴溜溜一转，竟主动朝着叶离的方向滚了过来。

精准地贴上了她还在流血的指尖伤口。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也没有奇怪的感觉。

那黑珠就像一块融化的冰，悄无声息地，直接融入了她的掌心。

消失了。

下一刻，一股难以忍受的灼热感从掌心轰然炸开，沿着她的手臂经脉，疯狂地朝心脏涌去！

叶离闷哼一声，差点跪倒在地。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股灼热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她摊开手掌。

掌心光洁如初，那道被铁铲划开的伤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

好似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叶离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进入了她的身体。

她没有时间去探究，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拿起铁铲，继续一下一下地清理着炉灰。

动作和之前一样麻利，一样精准。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