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叶离成了柴房里最标准、最无可指摘的“病人”。

每天只喝一点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走路扶着墙，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时不时还会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带着痛苦尾音的咳嗽。

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被她用锅底灰巧妙地涂抹过，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活脱脱一个被毒丹掏空了身子、离死不远的倒霉蛋。

李嬷嬷来看过一次。

隔着老远，捏着鼻子，看到叶离那副半死不活的惨状，满意地哼了一声，再也没来烦过她。

其他杂役更是对她避如蛇蝎，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这正合了叶离的心意。

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当所有人都在为了一口吃食、一个轻松点的活计争得头破血脸时。

她这个“废人”，却能以“养病”为名，在杂役处限定的范围内，慢悠悠地“散步”。

脚步看似虚浮，目光却像最精密的尺子，一寸寸丈量着这片囚笼。

东院茅厕后的那段围墙，有三块砖是松的。

南边柴山的巡逻弟子，每隔一个时辰，会在第三棵歪脖子树下偷懒打盹，大概二十个呼吸。

负责运送泔水的杂役马车，每天下午申时三刻会从后门出去，守门的弟子从不检查车上的东西。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她一一拾起，在大脑里拼接成一张逃生或是反击的地图。

虽然，现在还远远不够。

夜深人静。

同屋的阿梅早已发出均匀的鼾声。

叶离躺在冰冷的床板上，睁着眼，在黑暗中梳理自己手中唯一的底牌。

那颗由废弃药渣提纯而来的，下品聚灵丹。

丹药被她用破布层层包裹，藏在最贴身的内衬里，用体温捂着，不泄露一丝一毫的药香。

这是她在这吃人魔宗里，点燃第一把火的火种。

可仅仅一颗，什么都做不了。

一本最垃圾的入门心法，在黑市上都至少要十颗这样的聚灵丹才能换到。

更别提那些能真正改变命运的功法秘籍。

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多，更多能被她掌控的资源。

目光，再一次投向了炼丹堂的方向。

那里，有座金山。

一座由无数废丹和药渣堆积而成的，散发着恶臭的“金山”。

第二天一早，叶离用一片干净的树叶，小心翼翼地包好了自己三天来省下的半块干粮。

然后，她找到了杂役处的另一位管事。

一个负责分派日常杂活、姓王的瘦削中年男人。

“王管事。”

叶离低着头，声音嘶哑，将自己“病人”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男人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应。

叶离没敢靠近，隔着三步远，将那用树叶包好的干粮放在地上，用脚尖往前推了推。

“管事，奴婢……奴婢想求个活干。”

“李嬷嬷罚奴婢吃的断肠丹，药性太霸道，身子亏得厉害……重活是干不了了。”

“就是……就是听说炼丹堂那边，缺个倒废丹垃圾的。那活儿没人抢，奴婢想去，多少也能为宗门出点力。”

王管事终于斜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地上那半块黑乎乎的干粮上。

眼神里的嫌弃和鄙夷，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对这些底层杂役来说，这可能是两三天的口粮。

但在他眼里，连喂狗都嫌硬。

不过，有人主动去干那又脏又臭的活，倒是省了他一桩麻烦事。

“行了，知道了。”

他极其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东西留下，人滚吧。以后炼丹堂的废丹堆就归你了。”

“多谢管事。”

叶离如蒙大赦，连连鞠躬，转身快步离开。

直到走出王管事的视线，她脸上那副卑微怯懦的表情才被一抹冷硬所取代。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站在了那座传说中的废丹堆前。

那是一座位于炼丹堂后山悬崖边，足有两人多高的小山。

无数种药材烧焦、腐烂、发酵后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形成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霸道地钻进鼻腔，熏得人头晕眼花。

寻常人站在这里，怕是连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叶离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通过她的鼻腔，似是触动了识海深处的造化黑鼎。

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和渴望，从灵魂深处传来。

对黑鼎来说，这里不是垃圾场。

是食堂。

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绕着废丹堆走了一圈。

这里位置偏僻，除了偶尔有炼丹童子过来倾倒新的废料，平日里根本无人问津。

绝对安全。

叶离不再犹豫。

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身，伸出双手，直接插进了那温热的、散发着怪味的垃圾堆里。

她的动作很小心，手指在其中轻轻拨动。

很快，她就找到了目标。

一些颜色相对纯正、没有完全烧成焦炭的丹药残块，还有一些沾染着丹灰的药渣。

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

但在造化黑鼎的判定中，却是价值最高的“原材料”。

识海中，关于提纯的信息自动浮现。

提纯一品废丹，将其还原成完品丹药，消耗的精力微乎其微。

提纯二品废丹，消耗的精力则要翻上十倍。

若是想提纯三品废丹，以她现在这副凡人之躯，恐怕一次就会被直接抽干。

而且，提纯过程中，会有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

一次性提纯太多，就像在黑夜里点燃一堆篝火，必然会惊动宗门里的那些高手。

她赌不起。

叶离心中有了计较。

她不敢贪多，每天只从这垃圾堆里，精挑细选出两颗品相最好的一品废丹。

然后带回自己那破烂的柴房。

等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才敢悄悄催动黑鼎，将它们炼化。

这个过程极为耗费心神。

每次提纯完毕，她都像是大病了一场，浑身被冷汗浸透，虚脱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但当看到掌心那两颗圆润饱满、散发着淡淡药香的一品聚灵丹时，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一天，两天……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叶离的床板底下，那块松动的地砖下面，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三十颗一品聚灵丹。

这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也是她反抗命运的第一份资本。

时机，差不多成熟了。

她开始在杂役中，有意无意地打听一些宗门外的事情。

比如，距离噬魂魔宗最近的坊市在哪里。

再比如，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

这天，她刚从废丹堆回来，同屋的阿梅终于忍不住好奇，凑了过来。

“叶离，你身子不是还没好利索吗？怎么天天往那垃圾堆跑？”

阿梅一边说，一边还嫌弃地扇了扇鼻子，好似叶离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臭味。

叶离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苍白但足够温和的笑容。

“没办法，总得找点活干，不然李嬷嬷又该找麻烦了。”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萧索。

“而且，那边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