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

叶离从灶台底下掏出一把冰冷的锅底灰，抓起黑灰就往自己脸上胡乱抹去。

原本清秀的五官被遮盖，皮肤变得又黑又糙，像是常年在码头扛活的苦力。

又从床板下摸出一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旧男装。

衣服又宽又大，散发着一股酸臭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正好掩盖了她作为女性的身形特征。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一盆浑浊的水，照了照。

水面倒映出的，是一个身材瘦小、面目模糊、扔进人堆里都找不着的黑小子。

很好。

她压低了头，像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溜出了柴房。

今夜的风很大，吹得树影张牙舞爪，完美地掩盖了她的行踪。

杂役区的巡逻守卫刚刚走过一队，下一个交接的空档，有三十个呼吸。

足够了。

叶离算准了时间，一个猛子扎到院墙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狗洞，是杂役们偷运东西的秘密通道。

一股尿骚味扑面而来。

她面不改色，手脚并用，熟练地从洞里钻了出去。

身后，是囚笼般的杂役处。

身前，是危机四伏的自由。

她没有停留，一头扎进了宗门后山的密林。

林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叶离的脚步却很稳，就在自家后院散步。

她在林子里刻意绕了三个大圈，变换了四次方向，还爬到一棵大树上潜伏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直到确认没有人跟踪，她才从藏身处下来，朝着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一处隐蔽的山谷出现在眼前。

谷口，几个身材魁梧的蒙面大汉百无聊赖地靠在岩壁上，腰间的鬼头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里就是噬魂魔宗附近最大的地下黑市。

一个销赃、买命、交易一切见不得光的东西的法外之地。

看到叶离这个瘦小的黑小子走过来，一个大汉伸手拦住了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一只戴着铁护腕的手。

意思很明白。

交入场费。

叶离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打开。

两颗圆润饱满、散发着淡淡灵气的一品聚灵丹，躺在她的掌心。

这是她半个月来，冒着被抽干的风险，从成吨的垃圾里提纯出来的全部家当。

看到丹药，大汉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他用两根手指捻起一颗，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尝了尝。

“成色不错。”

他嘟囔了一句，总算把路让开了。

叶离收好剩下的一颗丹药，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山谷。

黑市里光线昏暗，到处都是用粗布搭起来的简陋摊位。

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药草味和某种不知名矿石的金属味。

所有摊贩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的是狰狞的恶鬼，有的是空白的木板。

交易的过程安静得诡异。

买家看中东西，伸出几根手指。

卖家点头或者摇头。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叶离没有急着出手。

像个真正的幽灵，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一言不发地观察着每一个摊位。

她发现，自己提纯出来的一品聚灵丹在这里是硬通货。

很多交易都以它作为计价单位。

价格还算公道，一颗聚灵丹大概能换十块下品灵石，或者一些基础的符箓、材料。

这让她心里有了底。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角落的摊位上。

摊位上只摆着十几枚颜色各异的玉简，显然是卖功法的。

摊主是个戴着狐狸面具的老头，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对来往的客人都懒得搭理，一副爱买不买的德行。

叶离走过去，蹲下身。

她没有去看那些看起来光华流转、品相不凡的玉简。

而是从一堆最不起眼的玉简里，随手拿起了一枚。

这枚玉简呈灰白色，表面还有几道裂纹，看起来就像一块快要报废的破烂货。

玉简上用古朴的字体刻着三个字。

天衍诀。

叶离把玉简在手里抛了抛，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气问道：“老头，这破烂玩意儿，怎么说？”

那戴着狐狸面具的老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三十颗一品聚灵丹。”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叶离嗤笑一声，把玉简扔回摊位上。

“三十颗？你怎么不去抢？”

“这玩意儿裂成这样，里面的心法还能不能看全都是个问题。我出三颗，你爱卖不卖。”

老头终于睁开了眼睛。

面具下，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锁定了叶离。

“三颗？你打发叫花子呢？”

“小子，看你也是个识货的。这《天衍诀》虽然是残篇，但却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正经道法，讲的是推演变化，比那些烂大街的魔功能强上百倍。”

“二十八颗，少一颗你都别想拿走。”

叶离心里一动。

上古道法？推演变化？

这正合她意。

魔宗功法虽然速成，但根基不稳，后患无穷。

她要走的，是一条不属于任何人的路。

心里虽然火热，但她脸上却是一副“你继续吹”的表情。

“残篇就是残篇，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

“我最多再加两颗，五颗聚灵丹。你这玩意儿放这儿估计也落灰好几年了吧？再放下去，可就真成一堆粉末了。”

老头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些。

这小子，刀刀都砍在要害上。

这枚玉简确实是他早年偶然所得，因为是残篇，又不是魔道功法，一直无人问津。

“二十五颗！这是底价！”

老头咬着牙说道，“你别看它现在不起眼，万一哪天让你找到了后续功法，那就是一步登天！”

叶离站起身，作势要走。

“那您就留着自己一步登天吧。”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十颗，我最后出一次价。你考虑一下，我先去别处转转。”

说完，她真的头也不回地汇入了人群。

她在黑市里又逛了半柱香的时间。

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晃回那个角落。

戴着狐狸面具的老头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叶离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有些不稳。

“怎么样，老先生，想通了没？”

老头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二十颗！再少，老夫今天就是把它捏碎了，也不卖给你！”

叶离知道，这已经是对方的底线了。

她不再拉扯，干脆利落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扔了过去。

“数数吧。”

老头接过布袋，神识一扫，确认里面是二十颗成色十足的聚灵丹，不多不少。

他把那枚灰白色的《天衍诀》玉简扔给叶离，重新闭上了眼睛，一副“你赶紧滚”的架势。

叶离拿到玉简，没有片刻停留。

她将玉简塞进最贴身的内衬，然后转身，几个闪身就消失在黑市涌动的人潮中。

离开山谷后，她没有直接返回宗门。

而是在野外又绕了几个时辰，找到一处无人的山涧。

她脱下那身臭烘烘的男装，用冰冷的溪水将脸上的锅底灰和身上的气味彻底洗净。

然后换上自己原本那身杂役的衣服，将换下来的男装用石头绑了，沉入深潭。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这才像一个早起干活的普通杂役，沿着小路，不紧不慢地走回了噬魂魔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