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力不济的飞舟在空中颠簸起伏,像一片随时会坠落的枯叶。
甲板上,沈霁盘膝而坐,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试图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疗伤。
可他根本静不下心。
脑子里全是那座杀阵中的一幕幕。
对方布下的每一个陷阱,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踩在他的应对节点上。
他出快剑,对方就用更快的杀招压制。
他想防守,对方的攻击就变得诡异刁钻,让他防不胜防。
他燃尽精血拼死一搏,以为能换来一线生机,结果对方轻描淡写地就撤去了阵法,仿佛只是看腻了一场无聊的戏。
那感觉……
就像一只被猫爪按住的老鼠,无论怎么挣扎,都只是在取悦那只猫。
对方甚至懒得下死手,只是享受着把他所有尊严和骄傲一点点碾碎的过程。
这种被彻底玩弄、完全看穿的感觉,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
太可怕了。
这个藏在幕后的黑手,对他了如指掌。
他的剑法路数,他的性格弱点,他拼命时会做的选择……对方好像什么都知道。
这已经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了。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突然,一个模糊的身影从他记忆深处浮现。
万象城,人来人往的街头。
那个摆着卦摊的算命道士。
当时他只是觉得那道士有些奇怪,但并未放在心上。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道士抬头看他时的眼神,那种平静到漠然,却又像能穿透人心的审视感……
和今天,那个藏在阵法背后,操纵着一切的黑手,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都是那种高高在上,把世间万物都当成棋子的冷漠与算计。
是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沈霁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噗。”
他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张口,喷出一大口已经发黑的粘稠血液。
血液落在甲板上,发出一阵“滋滋”的腐蚀声,冒起淡淡的黑烟。
叶离的毒,霸道至此。
剧痛让沈霁的脸庞抽搐起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像是被无数细小的毒虫啃噬,每一寸都传来钻心的刺痛。
再不闭关,他这条命,还有这一身修为,恐怕就真的要废了。
……
当那艘破破烂烂的飞舟歪歪扭扭地降落在玄清仙门的主峰广场时,前来迎接的掌门和几位长老全都愣住了。
“霁儿?!”
掌门看着从飞舟上走下的沈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年轻人,哪里还有半点首席大弟子的风采。
他衣衫褴褛,浑身血污,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而他身后,那些跟着他出去历练的内门弟子,一个个横七竖八地躺在飞舟里,人事不省。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遇到了什么人?!”
掌门的声音都变了调,一个箭步冲上前,就要扶住沈霁。
“我没事。”
沈霁却侧身躲开了掌门的手,声音沙哑。
他不想让任何人碰他。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败得有多狼狈。
他目光扫过掌门和长老们震惊又关切的脸,没有过多解释。
难道要他说,自己带着一队精锐弟子,被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敌人,用一座阵法就差点团灭了吗?
他丢不起这个人。
“我们中了暗影楼的埋伏。”
沈霁吐出几个字,把一切都推到了那个最近声名鹊起的神秘组织身上。
“暗影楼……实力深不可测,不可力敌,此事……需从长计议。”
说完,他不再理会掌门急切的追问,自顾自地说道:“弟子自即日起,入剑冢闭关,宗门事务,暂不过问。”
他拒绝了掌门要为他探查伤势的提议,也无视了长老们担忧的目光,拖着重伤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后山剑冢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萧瑟而孤绝。
剑冢,是玄清仙门历代剑道强者坐化之地,万千名剑埋骨于此,剑意冲霄,寻常弟子根本无法靠近。
沈霁独自一人,走进了剑冢深处。
狂暴驳杂的剑气扑面而来,割得他脸颊生疼,但他毫不在意。
他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石台坐下,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柄陪伴他多年的天绝剑。
剑身光芒暗淡,甚至出现了一丝微小的裂纹。
他伸出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剑身,久久没有说话。
这是他修道以来,败得最惨的一次。
也是最耻辱的一次。
以往无论面对多强的对手,他都敢于出剑,都有一战之心。
可这一次,他从头到尾,都像一个被提前写好了剧本的提线木偶,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挣扎,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连最后的逃跑,都是对方的施舍。
他不得不承认,在那个神秘的幕后黑手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剑道天赋、他的冷静、他的决断,都成了一个笑话。
沈霁缓缓闭上眼睛。
眼前没有了剑冢的荒凉,也没有了天绝剑的裂纹。
只剩下那张在万象城街头一闪而过的、算命道士的脸。
那双眼睛,正隔着无尽的时空,冷漠地注视着他。
像在看一个……死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