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潮爆发的消息。

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仅在九州商盟总部这片小小的水域里，激起了几圈无人察觉的涟漪。

万象城内，依旧歌舞升平。

太虚观的修士们耀武扬威地穿行于街市，享受着众人敬畏的目光，丝毫不知灭顶之灾已在路上。

叶离觉得，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很适合出去走走。

她换下了一身象征着二掌柜身份的素色长衫，穿上了一件绣着繁复云纹的锦缎裙袍。

发髻上随意插了根白玉簪子，看上去就像哪个修仙世家出来闲逛的娇娇女。

“主上，我们这是去？”

影一跟在她身后，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衣，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像个最普通的护卫。

“巡店。”

叶离的语气轻快得像是要去郊游。

“看看咱们那些分店的掌柜，在我这个甩手老板的治下，有没有偷懒耍滑。”

两人并肩走在宽阔的青石板路上，叶离东看看西瞧瞧。

手里还捏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完全融入了这片繁华的市井。

路过一家门脸不大的法器铺子，牌匾上写着“百炼阁”，她脚步一顿，提着裙摆走了进去。

铺子里的空间不大，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低阶法器，灵光黯淡，显然都不是什么上品货色。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一双小眼睛里精光乱窜。

在看到叶离那身价值不菲的行头和她身后那个面无表情的护卫时，掌柜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

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搓着手迎了上来。

“哎哟！这位小姐，您可真有眼光！”

“小店虽然不大，但货都是从秘境里淘换出来的硬通货。您想看点什么？飞剑还是法衣？”

叶离没搭理他，自顾自地走到一排剑架前，目光在一堆破铜烂铁里扫过。

掌柜没认出她就是九州商盟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总盟主。

只当是来了个不懂行当的肥羊，眼珠子一转，心思就活络开了。

他献宝似的从剑架最里面抽出一把造型浮夸的飞剑，剑身擦得锃亮，上面刻着几个看上去颇为唬人的阵法纹路。

“小姐，您瞧瞧这把‘惊鸿’！”

掌柜把飞剑捧到叶离面前，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来。

“这可是本店的镇店之宝！据说是上古剑修的随身佩剑，光是这材质，就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寒铁精英。”

“您再看这上面的阵法，疾风阵，破甲阵，聚灵阵，三阵合一！

一旦催动，速度快如闪电，削铁如泥，还能自动吸收天地灵气补充消耗！

简直是为您这样天仙般的人物量身打造的神兵利器啊！”

他吹得天花乱坠，仿佛这把剑下一秒就能带着人白日飞升。

影一站在旁边，面皮微微抽动，强忍着没有出声。

这把所谓的“神兵”，灵气波动弱得可怜，连她腰间的匕首都不如，上面的阵法更是错漏百出，简直就是一堆垃圾。

叶离捏着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她听着掌柜的吹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不去说书，真是屈才了。

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用两根白皙的手指，在那“惊鸿”剑的剑身上轻轻敲了敲。

“咚。”

声音沉闷，毫无灵性。

“你说，这叫‘惊鸿’？”

叶离歪了歪头，语气天真。

掌柜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叶离又敲了敲剑身另一处。

“疾风阵和破甲阵的灵力回路搅在一起，催动到极致，不出十息，剑身就会因为灵力冲突当场碎裂。”

她指尖下滑，点在一个黯淡的纹路上。

“所谓的聚灵阵，刻错了三个关键节点，根本无法引动天地灵气，反而会持续不断地吸食使用者的灵力。”

“你管这个，叫神兵利器？”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掌柜的脸上。

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对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冤大头，谁知道一开口就是个行家。

而且是一针见血，把他这把剑的底裤都给扒了。

被当场戳穿的难堪，让他恼羞成怒。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掌柜脸色涨红，指着门口。

“不买就滚，别在这里耽误我做生意！”

他这是准备直接赶人了。

影一上前一步，面色冷了下来。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黑沉沉的令牌，在掌柜眼前晃了一下。

令牌上，一个龙飞凤舞的“商”字，烙印着九州商盟总部的独特印记。

掌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的怒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

他两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总……总部的令牌！”

他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是哪位大人驾到！老板饶命！老板饶命啊！”

他再傻也明白了。

能让总部直属的护卫贴身保护，还这么年轻的女子，除了传说中那位神秘的总盟主，还能有谁？

一想到自己刚才对着真正的老板拼命推销一堆破烂，还想把人赶出去，掌柜就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叶离慢悠悠地吃完最后一颗糖葫芦，把竹签丢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掌柜，语气平淡。

“起来吧。以后做生意，实在点。”

“我们九州商盟不卖垃圾。”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影一冷冷地瞥了地上的掌柜一眼，跟了上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掌柜才敢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走出铺子，叶离伸了个懒腰，心情不错。

“偶尔这么玩一下，还挺有意思的。”

影一低声问。

“主上，那家铺子……”

“留着吧。”

叶离随口道。

“能把垃圾吹成宝，也是个人才。让他把这份心思用在正道上，以后商盟的业绩，他能占一成。”

影一默然。

主上的心思，果然不是她能猜透的。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找了家万象城里最有名的酒楼“醉仙居”，要了个靠窗的雅座，点了一大桌子招牌菜。

菜肴很快流水般送了上来，大多是些用灵材和妖兽肉烹制的美食，灵气充沛，香气四溢。

叶离胃口很好，一边吃着，一边饶有兴致地听着周围的散修们高谈阔论。

酒楼里鱼龙混杂，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哎，听说了吗？太虚观好像出事了！”

“什么事？他们现在不是正春风得意吗？”

“屁的春风得意。我一个在佣兵团的朋友说，太虚观派往十万大山的一支运输队，三天前就失联了！”

“失联？什么意思？”

“就是人没了，货也没了！派人去找，连根毛都没找到！据说那支队伍里还有个结丹期的长老带队呢！”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让邻桌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嘶！结丹长老带队都失联了？十万大山边缘地带，有这么凶险吗？”

“谁说不是呢！有人猜是遇上厉害的劫修了，也有人猜是……撞上兽潮了。”

“不可能吧！兽潮几百年没爆发过了，哪有那么巧？”

叶离夹起一块赤红色的四阶妖兽肉，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肉质鲜嫩，灵气在唇齿间爆开。

她听着那些议论，眼底深处滑过一抹笑意。

鱼儿，终于上钩了。

站在她身后的影一，听着那些散修的对话，再看到自家主上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让她浑身一震。

她终于明白了。

主上为什么要“乖乖”地向太虚观缴纳那笔巨额的灵石。

那不是屈服。

那是投饵。

用一笔谁也无法拒绝的财富，引诱着太虚观这条贪婪的鲨鱼，游向那片早已布满了天罗地网的死亡海域。

影一看着叶离那张平静无波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