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之内，风停了。
那持续了三日三夜，搅得万千残剑悲鸣不休的剑舞，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动作。
沈霁静立于钢铁坟场的中央，垂眸看着手中的天绝剑。
剑还是那把剑。
但剑身上的光华，却变了。
那曾能刺痛人眼的夺目白光，如今像是被一块深海玄冰包裹。
光华尽数收敛，只余下一种沉甸甸的、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黑。
锋芒未减，却不再外露。
自己的剑心不但补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加坚不可摧。
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却像藤蔓一样缠上了他的心神。
一个影子。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懒洋洋靠在墙根下算命的道士。
那道士的脸已经模糊，但那双看透一切又好似什么都没看的眼睛，却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得可怕。
就是他。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坚固得像是天绝剑本身。
不是推演，不是猜测，而是一种纯粹的直觉。
是剑修在踏入生死之间时，对那致命危机的本能预感。
凌霄也好，叶离的诡异阵法也罢，都只是摆在台面上的棋子。
真正的执棋人，是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算命道士。
沈霁抬手，将天绝剑归入鞘中。
“咔。”
一声轻响，干脆利落。
他转身，朝着剑冢之外走去。
当他踏出洞口的一刹那，久违的阳光猛地刺入眼帘，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霁儿！”
一个带着狂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玄清仙门的掌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霁，像是要在他身上看出花来。
“好，好啊！”
掌门激动得花白的胡子都一抖一抖的。
“你终于出关了。这气息……比闭关前强了不止一筹。哈哈哈，我玄清仙门大兴有望。”
沈霁对着掌门微微躬身，神色平静。
“让掌门挂心了。”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半分突破后的意气风发，反而沉静得有些过分。
掌门正处在兴奋头上，并未察觉到这种细微的变化。
他拉着沈霁的手，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收，变得义愤填膺起来。
“霁儿，你闭关这几日，九州出大事了。”
“那个叫凌霄的魔头，简直丧心病狂。
仗着自己是化神期修为，在青州、云州等地大开杀戒，已经有好几个中小型门派被他灭门了。”
掌门越说越气，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此獠行事毫无顾忌，手段残忍至极，简直是我正道万年未有之大敌。
如今，正道联盟已经发出号召，要集结各派精英，共同讨伐此魔。”
说到这里，他双眼放光地看着沈霁。
“你出关得正好。以你如今的实力，定能在那魔头面前，为我玄清仙门扬威。”
掌门已经可以想象到，自己的得意弟子手持天绝剑，与那化神魔头战于云巅之上的画面了。
那将是何等的荣耀。
然而，沈霁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听完这番话，沈霁的眼神里没有燃起半点战意。
那双眼睛冷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掌门。”
他开口了。
“凌霄是化神期。”
“我们这点人手冲上去，跟排队送人头有什么区别？”
掌门脸上的激昂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愣愣地看着沈霁，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霁儿……你……”
“你说什么？”
这还是那个一言不合就拔剑，坚信手中之剑可斩尽世间一切不平事的沈霁吗？
“送人头？”掌门对这个新词感到困惑，但意思他听懂了，
“你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我辈修士，当迎难而上，斩妖除魔，何惧一死。”
“死得没有价值，就是愚蠢。”
沈霁的回答，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掌门火热的心。
“硬拼，是下下之策。我们连他为何要这么做都不知道，就这么冲上去。
不过是满足一下自己‘斩妖除魔’的虚名罢了，对大局毫无益处。”
“你！”
掌门气得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向来主张一剑破万法吗？怎么闭了一次关，连剑心都磨没了。”
“剑心没有磨没。”
沈霁淡淡地说道。
“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剑，不是只能用来砍的。”
这句话，让掌门彻底哑火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弟子，一种强烈的陌生感涌上心头。
眼前的沈霁，五官还是那个五官，身形还是那个身形，甚至气息比以往更加凝实。
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变了。
如果说以前的沈霁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把藏于鞘中的神兵。
你看不见它的锋利，却能感觉到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重量。
“那你……那你待如何？”
掌门憋了半天，才问出一句。
沈霁没有直接回答他关于凌霄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
“掌门，我需要去一趟万象城。”
“万象城？”掌门一愣，“去那里做什么？如今正道联盟正在召集人手。
你身为我玄清仙门年轻一辈的表率，怎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去。”
沈霁的目光望向远方，眼神悠远。
“有些事情，我必须去亲自确认。”
“什么事比讨伐魔头还重要？”
“确认谁才是真正的魔头。”
沈霁没有过多解释。
他知道自己那个关于算命道士的猜测，说出来谁都不会信，只会当他是走火入魔，胡言乱语。
有些路，只能自己一个人走。
有些答案，也只能自己一个人去找。
“掌门，宗门之事，暂且拜托您了。”
沈霁再次对着掌门深深一躬。
这一次，不等掌门再说什么，他便直起身，转身离去。
他背上的天绝剑静静地躺在剑鞘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却异常坚定，径直朝着山门的方向走去。
万象城。
那个算命的道士。
沈霁的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这一次，他要看的，是藏在皮囊之下的骨头，是隐于迷雾之后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