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仙门,剑冢深处。
此地是万剑归寂之所,空气里充斥着金铁交鸣后残留的杀伐之气,寻常弟子踏入半步都会被割得遍体鳞伤。
沈霁盘腿坐于剑冢中央。
无数断剑、残剑、锈剑插在他四周,形成一片肃杀的钢铁森林。
他周围三尺之地,剑气激荡,凌厉无匹,将地面都刮出了一道道深刻的划痕。
但他本人,面色苍白,气息紊乱。
那张向来冷峻如冰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丝难以抑制的痛苦。
胸口的位置,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针,在反复扎刺着他最核心的道基。
剑心,裂了。
自从被叶离那个诡异到极点的阵法重创之后,他引以为傲的剑心就出现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那不是单纯的伤势,而是一种信念的崩塌。
他,玄清仙门千年不遇的剑道奇才,正道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竟然败了。
而且败得那么彻底,那么莫名其妙。
他甚至没能逼出对方的真身,就被一个闻所未闻的阵法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那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用尽了全力,却只换来更深的反噬。
奇耻大辱。
这段时日,他谢绝了所有探望,将自己关在这剑冢之中。
试图用此地最纯粹的剑意来修补自己的剑心,冲破元婴中期的瓶颈。
可结果,事与愿违。
越是强求,那道裂痕就越是明显,心魔丛生。
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日的画面。
与那个神秘的化神期高手凌霄交手时的惊心动魄。
以及……那个阵法。
那个将他所有攻势都化解于无形,最后反过来将他死死困住的恐怖阵法。
那是一种让他感到窒息的无力感。
他的剑,快不过阵法的变化,强不过阵法的消磨。
他赖以成名的“天绝剑意”,在那阵法面前,就像一个笑话。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沈霁的身体微微颤抖,一直紧闭的双眼下,眼皮剧烈地跳动着。
他猛地想到了一个词。
刚。
他的剑道,太刚猛了。
一往无前,有进无退,宁折不弯。
这是他自踏入剑道以来,师门长辈对他最多的夸赞,也是他自己最坚信不疑的道路。
剑者,当锋芒毕露,斩尽一切阻碍。
可现在,他这把最锋利的剑,被人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给“折”了。
过刚易折。
多么简单的道理。
三岁小儿都懂。
他沈霁,一个元婴期的剑修,却直到今天,才真正被这个道理撞得头破血流。
他不是不懂,是做不到。
或者说,是不屑于去做。
在他看来,所谓的变通、圆滑,都是弱者的托词。
真正的强者,就该用最绝对的力量,碾碎一切。
可那个布阵的人……是弱者吗?
沈霁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毫不相干的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他下山历练时,在凡人城池的街角,看到的一个算命道士。
那道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道袍,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
面前摆着一个卦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知天命,算姻缘”。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那道士就那么坐着,像与整个喧嚣的世界都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
他的眼神很淡,看着每一个人,又好像谁都没看。
有地痞流氓来找茬,他也不恼,只是笑呵呵地说了几句话,那几个地痞就像见了鬼一样落荒而逃。
有达官贵人来求卦,他也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
随口几句指点,却让那贵人如获至宝,连连作揖。
那种感觉……
那种看似随波逐流,却又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气质……
沈霁的心脏猛地一跳。
对了。
就是那种感觉!
叶离的那个阵法,给他的感觉,就和那个道士一模一样。
看似无形,看似柔软,却蕴含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规则。
任你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甚至还能借你的力,打你的脸。
这……也是一种道?
一种与他的剑道截然相反,却同样强大,甚至更加高明的道?
轰!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
沈霁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只有冰冷剑意的眸子里,此刻竟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亮光。
他悟了。
或者说,他抓到了一丝关键的东西。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不再像以往那般凌厉,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凝滞感。
他伸手,握住了身旁的天绝剑。
嗡。
天绝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似乎在催促主人,渴望着饮血。
但沈霁只是轻轻抚摸着剑身,压下了它的躁动。
他拔出剑。
随即,在这万剑林立的坟场之中,开始舞动。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没有起手式,没有杀招。
他只是随心所欲地挥舞着。
剑锋划过空气,不再带起尖锐的破空声,而是一种……圆润的轨迹。
像是在画一个圆。
一个又一个的圆。
时而如春风拂柳,时而如细水长流。
剑光不再刺眼,变得柔和内敛。
那股一往无前的霸道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包容万物、圆转如意的全新意境。
嗡!嗡!嗡!
他身边的万千残剑,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竟齐齐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声音从一开始的杂乱,渐渐变得统一、和谐。
最后,整个剑冢都回荡着一种宏大而古老的共鸣声,像是在为一种新生的剑道而庆贺。
沈霁完全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悟之中。
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伤痛,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这把剑,和那不断流转的圆。
不知过了多久。
他体内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
那道困扰他许久的元婴中期瓶颈,悄无声息地松动了。
只要他想,现在就能引动天地灵气,一举突破。
然而,沈霁却强行停下了功法的运转。
他没有选择立刻突破。
这种来之不易的感悟,比单纯提升一个修为小境界要珍贵一万倍。
他要将它彻底打磨,融入自己的骨髓,刻进自己的神魂。
他要让自己的剑心,在这全新的意境中,重获新生。
沈霁闭上眼睛,继续着那看似缓慢,却蕴含无穷变化的剑舞。
他知道,这一次闭关,或许会很久。
但他也知道,等到他再次出关之日。
他的剑,将再无破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