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仙门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余波扩散的速度比春风还快。
危机解除不过数日,万象城便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与繁华。
各大茶馆酒楼,生意好到爆棚。
随便找个角落坐下,耳朵里灌满的都是关于“仙魔大战”的各种离谱版本。
九州商盟,一楼大堂。
叶离换上了一身朴素的掌柜服,懒洋洋地趴在柜台后面,单手撑着下巴,听着满堂的客人吹牛打屁。
这种感觉,比躺在灵石堆里打滚还要惬意。
“我跟你们说,当时我就在现场。”
一个身形圆滚的胖散修,正唾沫横飞地对着周围几个人比划。
他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晃。
“那场面,啧啧。上界来的那位仙使,简直是神威盖世。
一剑,就一剑!那什么魔道巨擘的胳膊就飞了。”
他讲得绘声绘色,仿佛自己就是站在凌霄旁边摇旗呐喊的那个。
“后来那魔头想跑,被仙使大人一个‘大威天龙’,直接从天上摁到了地上,打得是满地找牙,哭爹喊娘!”
叶离在柜台后面悄悄翻了个白眼。
大威天龙?
你当这是在说书呢?
还现场……
就你这练气五层的修为,当时怕不是躲在哪个耗子洞里,抱着脑袋瑟瑟发抖吧。
周围几个修士听得一愣一愣的,满脸都是崇拜。
“真的假的?兄台你这么勇?那可是化神期大能的战场啊。”
“那可不。”
胖散修挺了挺他那比孕妇还大的肚子,一脸的骄傲。
“富贵险中求嘛。这种见证历史的时刻,岂能错过?
我还捡到了一块仙使大人剑气斩落的碎石呢,上面还带着金光!”
他说着,还真从怀里掏出一块黄了吧唧的破石头,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叶离定睛一瞧,差点没笑出声。
那不就是万象城东头茅厕旁边用来垫墙角的普通黄石吗?
还金光……
那是哪条野狗在上面撒了泡尿吧。
就在众人惊叹不已,准备凑钱瞻仰一下“仙石”的时候,一个煞风景的声音响了起来。
“胡说八道。”
邻桌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修士冷冷地开了口。
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眼神里充满了对愚昧众生的鄙夷。
“你们懂什么?那根本不是上界仙使的功劳。”
胖散修顿时不乐意了,脖子一梗。
“你什么意思?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瘦修士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用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语调说道:
“凡人只见表象,而我,看到了真相。”
“真相是,玄清仙门的护山老祖显灵了。”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你们想啊,为什么那魔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玄清仙门快顶不住的时候来?
又为什么上界仙使刚把他打跑,正道联军就恰好赶到了?”
“这都是局。”
“是玄清仙门那位飞升万年的祖师爷,在仙界布下的一个大局。”
瘦修士越说越激动,站了起来。
“那魔头,是祖师爷故意引来,用来敲打上界仙使的。
目的就是告诉他,九州这片地界,还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那所谓的魔道巨擘,根本就是祖师爷降下的一道神罚化身。
你们看到的魔气,其实是天道的惩戒之力。”
这番“高论”一出,整个大堂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叶离趴在柜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快要憋出内伤了。
人才。
真是个人才。
这脑洞,不去写话本真是屈才了。
胖散修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抢了风头,顿时勃然大怒。
“你放屁。老子亲眼看见仙使大人一剑开天!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儿妖言惑众?”
瘦修士也来了火气,针锋相对。
“你个肥猪,懂个锤子。你看到的都是幻象,是祖师爷让你看到的。
你这种凡夫俗子,根本理解不了高层次的博弈。”
“我让你博弈。”
胖散修“噌”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掀了桌子,茶水菜肴洒了一地。
“今天老子非得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砂锅大的拳头。”
“来啊!谁怕谁。我早就看你这装神弄鬼的样子不顺眼了。”
瘦修士也不甘示弱,撸起袖子就要干架。
眼看九州商盟的大堂就要变成全武行。
“当。”
一声清脆的敲击声响起。
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叶离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柜台的木板,抬起眼皮,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两个剑拔弩张的家伙。
“要打,出去打。”
“打坏了店里的桌椅板凳,一律十倍赔偿。”
“弄脏了地板,清洁费一百块下品灵石。”
“要是吓跑了我的其他客人……”
叶离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意。
“我会亲自跟你们聊聊,什么叫‘高层次的博弈’。”
那两人身上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了。
他们看着柜台后那个面容清秀、语气却比寒冬还冷的年轻掌柜,后背莫名其妙地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一种被什么恐怖存在盯上的感觉,让他们手脚发软。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对……对不起掌柜的,我们……我们这就走。”
胖散修结结巴巴地道着歉,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仙石”。
瘦修士也缩着脖子,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两人灰溜溜地跑到柜台前,像是为了赔罪,哆哆嗦嗦地买了几瓶最便宜的一品聚灵丹,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商盟大门。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几句话给平息了。
大堂里的客人们重新坐下,只是聊天的声音小了许多,还不时用敬畏的眼神瞟向柜台。
站在柜台角落,一直假装擦拭货架的影一,肩膀抖得像筛糠。
她死死地捂着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老板这演技,真是绝了。
明明心里都快笑开花了,脸上却能摆出这么一副生人勿近的阎王表情。
这变脸速度,不去唱戏都可惜了。
叶离感受到了她的笑意,抬眼瞪了她一下。
影一立刻收敛笑容,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专业模样。
“后院那批新到的‘凝血草’和‘断肠花’,都混在一起了。”
叶离淡淡地吩咐。
“你去把它们分门别类,整理好。”
“是,老板。”
影一憋着笑,领命而去。
她知道,这是老板在不动声色地“惩罚”她看戏。
不过,她心里倒是乐开了花。
比起以前在暗影楼过的那些刀口舔血的日子。
现在这种陪着老板开店、看戏、偶尔被“穿小鞋”的生活,简直像是天堂。
打发走了影一,大堂里又恢复了嗡嗡的议论声。
叶离重新趴回柜台上,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她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听这些最底层的修士,用最朴素、最离谱的方式,去解读那些他们永远无法触及的真相。
这些真假难辨的八卦,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吹嘘和争吵,能让她时刻保持着一种清醒。
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处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高高在上的大能太容易脱离群众了。
他们习惯了俯瞰,习惯了用神识和法则去感知世界。
却忘了这个世界最基础的构成,正是这些鲜活的、愚昧的、又充满生命力的个体。
而她叶离,永远不会犯这种错误。
她要做那个最接地气的幕后黑手。
她要站在人堆里,闻着尘土的味道,然后……操纵一切。
就在叶离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神思飘远之际。
一个穿着白衣的身影,走进了商盟的大门。
那人身形挺拔如松,气质清冷如雪,背上背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上刻着两个苍劲的古字:天绝。
他一进门,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或是惊艳,或是敬畏,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然而,那人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越过货架,直直地看向柜台后面那个趴着打盹的“小掌柜”。
沈霁的眼神,锐利如剑,紧盯着叶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