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城,南街。
一家名为“万宝阁”的小铺子,今日照常开了门。
门面不大,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低阶符箓和法器,看起来生意寡淡,一副随时可能倒闭的模样。
掌柜的是个年轻女子,眉眼清淡,穿着一身最普通的青色布裙。
正歪在柜台后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正是从落雁谷连夜赶回,又恢复了本来面貌的叶离。
她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似昨夜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布阵,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铺子里,几个穿着各异的散修正在挑选符箓,一边挑,一边唾沫横飞地聊着天。
“听说了吗?正道联军那边传回消息,已经把噬魂魔宗那帮龟孙子堵在落雁谷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拿起一张“利金符”,对着光亮瞅了半天,嗓门洪亮。
“嘿,这我还能不知道?我三舅姥爷家的远房表侄就在联军里当伙夫,消息灵通着呢。
据说魔宗那些人被打得屁滚尿流,好几个长老被人砍了,现在是那个叫裴渊的小崽子在撑着。”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接话,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裴渊?就是那个靠丹药堆起来的废物宗主?那完了呀。这次噬魂魔宗铁定要被连根拔起,给他爹陪葬去。”
“可不是嘛。正道这次是铁了心要铲除魔道,听说几大宗门的元婴老祖都出动了。
裴渊那小子死定了,耶稣都留不住他,我说的。”
“哈哈哈,说得好。等打完了仗,咱们去落雁谷捡漏,说不定还能发一笔横财。”
几人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魔宗覆灭,自己大发战争财的美好未来。
躺椅上的叶离掀了掀眼皮,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凑过去问道:
“几位道友,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噬魂魔宗……真要完了?”
那络腮胡大汉见搭话的是个漂亮姑娘,顿时更来劲了,拍着胸脯保证:
“那还有假。姑娘你就等着吧,不出十天,九州就再没有噬魂魔宗这四个字。”
叶离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世秘闻,小脸上写满了“崇拜”和“担忧”。
“哇,那可真是太好了。不过……这打仗刀剑无眼的,几位道友常年在外面跑,可得注意安全呀。”
她话锋一转,顺手从柜台底下摸出几张金光闪闪的符箓,热情地推销起来。
“我这儿新到了一批‘金刚护体符’,三品上阶,激发之后能挡筑基后期修士全力一击。
现在战乱时期,我给各位算便宜点,一张只要八百灵石,保命要紧啊。”
她的声音又甜又软,眼神真诚得像一汪清泉。
几个散修本来还在吹牛,被她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很有道理。
是啊,万一魔宗那些疯狗临死反扑,伤到自己怎么办?
命,可比灵石重要多了。
“这符……真有这么厉害?”络腮胡有些心动。
“那是自然。”
叶离信誓旦旦。
“我这可是祖传的手艺,假一赔十。你们看这符文,这灵光,绝对的真材实料。
也就是看几位道友投缘,换了别人,一千灵石少一块我都不卖。”
她一边说,一边将符箓塞到几人手里,让他们亲身感受那“磅礴”的灵力。
几个散修被她忽悠得晕头转向,只觉得这符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安全感爆棚。
“买了。”
“我也来一张。”
“掌柜的,给我拿两张。”
片刻之后,几个散修掏空了口袋里最后一颗灵石,心满意足地揣着几张高价护身符,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他们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出门时还冲叶离拱手道谢,夸她人美心善。
店铺里恢复了安静。
站在角落里,一直如同木雕般没有动静的影一,默默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三品上阶?
就那几张用边角料画出来的二品符箓,成本不超过十个灵石,转手就卖八百……
叶离重新躺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惬意地喝了一口。
她瞥了眼影一那副“没眼看”的表情,不以为意地开口,像是在传授什么人生真理。
“瞧见没?”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精准预判,外加情绪价值拉满。”
“他们需要什么?他们需要胜利的参与感,和乱世里的安全感。”
“我卖给他们的不是符,是‘我们赢定了’的信念,和‘我肯定死不了’的保险。”
“这八百灵石,花得值。”
影一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她觉得老板说的都对,但就是感觉哪里不对。
叶离懒得跟她解释更深奥的商业逻辑,放下茶杯,神色一正。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去查一下,这次正道联军里,有几个元婴期的老东西亲自下场了。”
“要详细名单。”
“是。”
影一应了一声,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店铺的阴影里。
不到半刻钟,影一的身影再次出现,就像从未离开过。
她递上一枚玉简。
“一共五位。”
“玄清仙门太上长老,清玄真人,元婴三重。”
“浮光阁阁主,柳千山,元婴二重。”
“万象宗执法长老,石破天,元婴二重。”
“太虚观掌门,陆远山,元婴一重。”
“还有一个是散修盟的客卿长老,名为‘狂刀’罗烈,元婴一重,脾气火爆,一手狂风刀法颇为棘手。”
叶离接过玉简,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嘴里念叨着这几个名字,像是在点菜。
她摸了摸光洁的下巴。
“五个元婴……”
“这阵容,还真是看得起裴渊那废物。”
“是有点棘手。”
她说的是“有点”。
影一垂手站在一旁,心里却掀起了波澜。
五个元婴真人啊。
这股力量足以横扫九州任何一个一流宗门了。
老板竟然只用“有点棘手”来形容?
她正想问叶离的打算,却见叶离忽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整个人都舒展开来,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
“不过嘛……”
叶离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落雁谷那地方风水不错,正好够给五位真人准备一口合葬的大棺材。”
“再加上我给他们备下的那些‘土特产’,想来,这场面应该会很热闹。”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心情肉眼可见地愉悦了起来。
大战将至,数万修士的生死就在她一念之间,她却没有半点紧张。
反而,出奇的平静。
甚至,有点想笑。
她已经搭好了戏台,演员也即将登场。
作为唯一的导演兼观众,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找个舒服的位置,好好欣赏这场由她亲手谱写的血色烟花。
“影一。”
“属下在。”
“中午去天香楼订一桌席面,送到府里。”
“就我们两个人,菜要最好的,再温一壶‘醉春风’。”
“……是。”
影一有些不解,但还是躬身领命。
大战在即,老板不想着如何应对,反而有心情吃大餐?
叶离没再看她,自顾自地走向店铺后院。
“忙活了一晚上,总得犒劳犒劳自己。”
“人是铁,饭是钢,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