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
他那双金色的瞳孔,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地钉在叶离的脸上。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变得粘稠而沉重。
柜台后方的影一,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手已经完全握住了剑柄,只等叶离一个眼神,便会暴起发难。
但叶离没有给那个眼神。
她脸上的职业假笑甚至没有半分动摇,依旧是完美的八颗牙标准。
“客官?”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在奇怪这位贵客为何堵在门口发呆。
凌霄终于动了。
他无视了叶离那张甜美无害的脸,也无视了她那声热情的招呼。
他一步步走到柜台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咚。
咚。
咚。
直到他停在柜台前,那股迫人的气势几乎要将整个店铺撑破。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光洁的木制柜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不大,却让影一的瞳孔骤然一缩。
“听说,九州商盟的情报网,号称九州第一。”
凌霄开口了,声音清冷,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能不能,帮本座找个人。”
他用的是“本座”,而不是“我”。
这个称呼一出口,便等同于亮明了身份。
上界使者。
叶离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立刻被一种受宠若惊的惶恐所取代。
她像是被吓到了,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对着凌霄深深一揖。
“原来是使者大人驾到。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惶诚恐,活脱脱一个被大人物吓破了胆的小掌柜。
“使者大人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
只要是我们九州商盟能办到的,一定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漂亮。
既表明了态度,又暗中给自己留了余地“我们能办到的”。
凌霄对她的谄媚毫无反应。
他只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卷画轴,随手扔在了柜台上。
“找到他。”
画轴“啪”的一声展开。
上面用粗糙的笔触,勾勒出一个戴着鬼脸面具的男人。
那面具画得张牙舞爪,倒是颇有几分凶恶之气。
但面具之下的身形,却画得歪歪扭扭,比例失调,看上去像个营养不良的病痨鬼。
叶离的目光落在画上。
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夹杂着哭笑不得的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我靠。
这画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抽象派大师见了都得递根烟的水平。
这大饼脸,这绿豆眼,这五短身材……这是在侮辱谁呢?
哦,是在侮辱我啊。
那没事了。
她心里已经把画这幅画的人骂了一万遍。
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把暗影楼的业务范围扩大一下,承接一些“清除灵魂画手”的单子。
但她的脸上,却是一片凝重与认真。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画,凑到眼前,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端详着。
她甚至还伸出手指,在画上那个鬼脸面具的轮廓上轻轻描摹了一下。
眉头紧锁,似是在竭力从自己那可怜的记忆里搜索相关信息。
影一站在她身后,看着自家主上这炉火纯青的演技,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许久。
叶离才抬起头,对着凌霄十分抱歉地摇了摇头。
“回禀使者大人。”
“恕小女子眼拙,九州之内,从未听闻有这么一号人物。”
“这面具……倒是有些奇特,但我们商盟的情报库里,确实没有关于此人的任何记载。”
她把“确实”两个字咬得很重,显得格外真诚。
凌霄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叶离。
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无辜”与“尽力了”的脸。
突然。
他冷哼了一声。
一股无形却又重如山岳的恐怖威压,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化神期的威压。
那不是针对整个店铺,而是像一根精准的钢针,笔直地刺向柜台后的叶离。
店铺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实质。
货架上摆放的玉器瓷瓶,发出阵阵“嗡嗡”声,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影一闷哼一声,脸色白了白,但依旧站得笔直。
体内的灵力疯狂运转,死死抵挡着那股逸散出来的余波。
而处于威压正中心的叶离,反应则要夸张得多。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地向后连退了七八步,最后“砰”的一声撞在了身后的药柜上。
整排药柜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上面的瓶瓶罐罐掉了一地,摔得粉碎。
“噗通。”
叶离双腿一软,整个人都瘫坐在了地上,身体筛糠般地抖个不停。
她抬起头,看向凌霄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哀求。
“使……使者大人……饶命……”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小人……小人真的不知道啊……”
“求大人开恩,饶小人一命……”
这副凄惨又狼狈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只是个被化神期威压吓破了胆的、再普通不过的结丹期修士。
凌霄看着她这副窝囊的样子,眼神里的锐利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代的是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
他缓缓收回了威压。
店铺里的压力骤然一空。
果然是个废物。
一个连他百分之一威压都承受不住的结丹期,怎么可能和暗影楼扯上关系。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凌霄在心里下了定论,准备转身离开。
但就在他收回目光的那一刹那,他的视线,无意中与叶离那双惊恐的眼睛对上了。
那双眼睛里,恐惧,哀求,卑微,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演得天衣无缝。
可是在那层层叠叠的伪装之下,在那最深的地方,凌霄却捕捉到了一点东西。
一点……让他很不舒服的东西。
那是一种异样的平静。
就像是万丈深渊下的古井,无论水面如何波涛汹涌,井底永远是一片亘古不变的黑暗与沉寂。
一个被吓得快要魂飞魄散的人,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凌霄的脚步顿住了。
他重新转过身,金色的瞳孔再次锁定了瘫坐在地上的叶离。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审视。
他突然开口,问了一个和找人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一个结丹期,是怎么当上九州商盟分部掌柜的?”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叶离的耳边炸响。
叶离心里猛地一沉。
卧槽。
这疯狗的直觉,还真不是一般的准。
他开始怀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