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城商盟的后院，一向清静。
叶离刚踏进月洞门，就看见一道人影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转圈。
那人影穿着一身华贵的暗紫色长袍，与这朴素的院落格格不入。
正是裴渊。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抬头，看见叶离。
那张原本写满焦躁的脸立刻像川剧变脸般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大长老。”
裴渊几步抢上前来，点头哈腰，姿态放得极低。
“您可算回来了，属下等您好久了。”
叶离脚步没停，径直往自己的房间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你不在地下待着，跑上来做什么？”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嫌命长了？”
裴渊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闻言身子一抖，连忙解释道：
“不是的，大长老，您误会了。”
“是……是地下出了点小状况，属下实在没辙了，才斗胆上来叨扰您。”
叶离终于停下脚步，侧过身，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裴渊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额角渗出冷汗，赶紧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说了出来。
“大长老，您是不知道，地下那环境……实在是太憋屈了。”
他苦着一张脸，就差挤出几滴眼泪了。
“黑灯瞎火的，常年见不到太阳，空气又闷，弟子们都快长蘑菇了。”
“最近好多人都在抱怨，说待在那种地方，连修炼的心气儿都没了，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提不起劲。”
“还有人说……说再这么下去，道心都要不稳了。”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叶离的神色。
叶离面无表情。
她心里只觉得好笑。
道心不稳？
这群温室里养出来的花朵，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能有个地方躲避玄清仙门和上界使者的追杀，能有条命在，就该烧高香了。
现在倒好，还挑三拣四起来了。
嫌环境不好？
嫌没有阳光？
怎么不嫌给他们提供的丹药品质太低了呢？
“说完了？”
叶离淡淡地开口。
裴渊一愣，下意识地点头。
“说、说完了。”
“所以呢？”
叶离反问。
“你想让我做什么？”
“给他们把地宫敲个天窗，引点阳光进去？”
“还是我亲自下去，挨个给他们心理疏导，求着他们好好修炼？”
这话说得极具讽刺意味，裴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属下不敢。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叶离的语气陡然转冷。
“裴渊，我让你管着他们，不是让你上来替他们传话当应声虫的。”
“一群连生死都看不透的废物，也配谈道心？”
“活命，是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事情。”
“其他的，都是狗屁。”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扎得裴渊浑身哆嗦。
“是，是。大长老教训的是。”
叶离看着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眼神里划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厌烦。
“回去告诉他们。”
“这里是避难所，不是给他们享福的洞天福地。”
“谁觉得闷，谁觉得委屈，地宫的门随时开着，想滚出去的，现在就滚。”
“我叶离绝不拦着。”
“让他们出去看看，是外面的刀子快，还是地下的土墙硬。”
“不想死的，就给老子老老实实闭嘴修炼，再让我听见半句废话，就不是滚出去那么简单了。”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贴着裴渊的耳朵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冻裂的寒意。
裴渊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说一个字，眼前这个女人会立刻扭断他的脖子。
“是。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回去。”
他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回跑。
叶离看着他那副怂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傀儡，还是太软弱了点。
指望他镇住那帮骄纵惯了的魔宗弟子，确实有些难为他。
罢了。
终究是自己扶上位的，总不能让他第一天就威信扫地。
“站住。”
她出声叫住了已经跑到院门口的裴渊。
裴渊一个急刹车，差点把自己绊倒，他战战兢兢地转过身，脸色惨白。
“大、大长老还有什么吩咐？”
叶离没说话，只是屈指一弹。
一个白玉小瓶从她袖中飞出，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稳稳落在裴渊怀里。
瓶塞没有盖紧，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丹香瞬间弥漫开来。
裴渊只是闻了一口，就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张开了，体内灵力都活跃了几分。
他低头一看，透过半透明的瓶身，能看见里面装着几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莹润，丹晕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
裴渊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提纯过的凝元丹，对结丹期修士有奇效。”
叶离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淡。
“一颗，够他们闭关苦修一个月。”
“拿去，堵住他们的嘴。”
“告诉他们，想活命，想变强，就拿出点真本事来。光会抱怨的废物，我不养。”
裴渊捧着那瓶丹药，手都在抖。
他自己就是结丹期，自然知道这种品质的丹药意味着什么。
这哪里是丹药，这简直是仙丹啊。
前一刻还如坠冰窟，这一刻却像是被天大的馅饼砸中了脑袋。
他脸上的惊恐瞬间被狂喜取代，那笑容灿烂得能开出花来。
“多谢大长老赏赐。多谢大长老。”
他抱着玉瓶，对着叶离九十度鞠躬，恨不得把头磕到地上去。
“属下一定。一定把您的话带到。让他们感恩戴德，为您效死。”
叶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
“赶紧滚回地下，别在这碍眼。”
“是。是。属下这就滚。”
裴渊抱着他的宝贝丹药，一溜烟跑得没了影。
那屁颠屁颠的背影，怎么看怎么滑稽。
叶离摇了摇头，总算觉得耳边清静了。
她推开房门，一股熟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至于那群魔宗弟子会不会感恩戴德……
她不在乎。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感恩，而是听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