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离盘腿坐在地上,意识沉入那片被拓宽了十倍的识海。
无数星辰般的光点悬浮着,安静地等待她的检阅。
她没有急着去触碰那些关于丹道或阵法的知识。
一种直觉,或者说,是这具身体里某种古老意志的牵引,让她将神识探向了那片记忆星海的最深处。
那里有几团光芒,颜色格外浓重,透着一股化不开的血色与悲凉。
她的神识刚刚触及其中一团。
轰。
一幅画面不容分说地炸开,将她的意识强行拽了进去。
这是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白玉宫殿,仙气缭绕,瑞兽奔腾。
一个面容温婉、身穿素白长袍的女子正站在丹炉前,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她正是药尊。
“师尊。”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药尊回头,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苍冥,笑容更深了。
“苍冥,你来了。为师的造化神丹即将功成,待我飞升之后,这药王殿便交由你执掌。”
“弟子恭贺师尊。”
苍冥低着头,语气恭敬,一步步走近。
就在他走到药尊身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之时。
他猛地抬起了头。
那张原本俊朗温和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狰狞的贪婪与疯狂。
“师尊,飞升就不必了。”
“你的造化法则,弟子替你收下。”
噗嗤。
一柄淬着幽蓝毒光的匕首,没有任何征兆,狠狠捅进了药尊的小腹。
药尊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大。
她脸上欣慰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不敢置信。
她低头,看着那柄自己亲手为苍冥炼制的护身法宝,此刻正插在自己的丹田气海。
法力在飞速流失。
“为……为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为什么?”
苍冥的脸扭曲着,发出桀桀怪笑。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百年。”
“凭什么你天生就契合造化法则?凭什么你就能飞升上界?
而我,只能跟在你身后,捡你剩下的残羹冷饭。”
“我不服。”
他咆哮着,手腕猛地一转。
匕首在药尊体内疯狂搅动。
更可怕的是,一股霸道绝伦的吸力从匕首上传来,像一只贪婪的巨口,对准了药尊的神魂本源。
“啊。”
药尊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尖叫。
叶离感觉自己就像亲身经历这一切。
她能“看”到,一条璀璨如星河,由无数玄奥符文构成的光带。
正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药尊的神魂中硬生生撕扯出来。
那就是造化法则。
“我的。这是我的。”
苍冥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他张开嘴,竟将那条法则光带一口吞了下去。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叶离的意识被弹回识海,但她还没来得及喘息,另一团血色光球就主动撞了上来。
这一次,视角拔高到了九天之上。
她俯瞰着整个九州大陆。
吞噬了造化法则的苍冥,身形暴涨至万丈,他立于天穹之上,双手插入了九州大陆的天道屏障之中。
那片由亿万法则丝线构成的无形之网,被他用最野蛮、最残暴的方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给我……改。”
苍冥怒吼着,将自己那被扭曲了的意志,强行烙印进九州的天道运转之中。
叶离清楚地看到。
九州的天道在哀鸣。
山河破碎,灵脉枯竭。
无数生灵的哀嚎响彻天地。
她看到,原本通畅无阻的修炼之路,在天道被篡改的那一刻,多出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无数正在突破瓶颈的修士,毫无征兆地心魔丛生,走火入魔,当场爆体而亡。
新生的婴儿,灵根天生就带着缺陷。
整个九州世界的灵气浓度,开始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衰退。
苍冥做完这一切,发出了满足而残忍的大笑。
“从今往后,九州便是我的养殖场。”
“你们所有人的挣扎、痛苦、绝望,都将成为我掌控造化法则的养料。”
“世间,再无飞升之人。”
他的身影消失了,但那道被撕裂的天道裂缝,却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丑陋伤疤。
叶离的意识退了出来。
她依旧坐在原地,但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她的胸腔深处,如同火山一样喷薄而出,几乎要烧穿她的理智。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九州修士的上限被死死压制在炼虚期。
为什么无论多么惊才绝艳的天才,都无法触碰到飞升的门槛。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灵气如此稀薄,修炼之路如此艰难。
不是天道无情。
是有人,偷走了天道的一部分。
苍冥。
这个该死的杂种,他把整个九州大陆,变成了一个圈养猪羊的牢笼。
所有修士,从练气到化神,拼尽一生去修炼,去争夺,去厮杀,都不过是在为他提供“养料”的猪羊而已。
叶离的拳头捏得咯嘣作响。
她不是什么心怀苍生的圣母。
她杀过的人,算计过的人,比吃过的饭还多。
但她自认,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还在“规矩”之内。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这是修士世界的铁律。
可苍冥的行为,已经超出了这个范畴。
他不是在跟人斗,他是在砸了整个牌桌,然后告诉所有牌手。
你们的输赢都由我定,你们的命,也是我的。
这种将天下生灵玩弄于股掌之间,视万物为刍狗的行径,让叶离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恶心和暴怒。
她可以不在乎别人的死活。
但她绝对无法容忍,自己也是别人“养殖场”里的一头猪。
就在她怒火攻心之时,识海中,最后一团,也是最核心的那团传承光芒,悄然亮起。
没有了之前那些血腥暴戾的画面。
只有一道温和而疲惫的声音,直接在她的灵魂深处响起。
“当你听到这段话时,证明你已经承载了我全部的记忆。”
是药尊的声音。
“你或许会愤怒,会不甘,会疑惑,为什么我会选择你。”
“现在,我来解答你最大的疑惑。”
“听好了……”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你,并非我的继承人。”
“你,是我的道果转世。”
叶离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我当年被苍冥背叛,身死道消之前,以最后的神力,将我毕生修为与对造化法则的感悟。
凝结成了一枚道果,投入了轮回。”
“而你,就是那枚道果。”
“我们本就是一体。”
“是同一个灵魂,在不同时间,做出的两次选择。”
“造化黑鼎,认的不是幸运的你。”
“它认的,是你灵魂本源深处,那股与我同源的造化之气。”
“它是在……等我回家。”
声音到此,彻底消散。
传承结束了。
静室之内,一片安静。
叶离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走了狗屎运的魔宗杂役。
靠着一点小聪明和心狠手辣,侥幸捡到了造化黑鼎这个逆天外挂,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原来……
从头到尾,都不是她捡到了黑鼎。
是黑鼎,在亿万生灵中,找到了她。
她和那个传说中的药尊,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前世,与今生。
这个惊天动地的秘密,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她脑子里反复爆炸,震得她头晕目眩。
她就这么呆呆地坐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
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
叶离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双手。
然后,一抹极轻的笑意,在她干裂的嘴唇边绽放开来。
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她竟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呵……”
“呵呵……”
“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癫狂与快意。
既然是道果转世。
那么药尊的一切,本就该是她的。
造化法则,也本就该是她的。
苍冥那个狗东西,不是背叛了她的前世。
他是……抢了她的东西。
叶离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既然是我的东西。”
“那就必须……抢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