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蓄积了满腔的怒火与质问,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死死盯着叶离,那张清淡的脸在袅袅茶烟后显得有些模糊,可他眼中的恨意却无比清晰。
“落雁谷的事。”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是不是你干的?”
叶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在这寂静的雅间里,这声音格外突兀。
然后,她点了点头,坦然得就像在承认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
“怎么了?”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沈霁的心窝。
他预想过她会狡辩,会抵赖,会找一万个理由。
他唯独没想过,她会承认得如此干脆,如此……理直气壮。
“你”
沈霁胸口剧烈起伏,一股狂怒冲上头顶,让他再也无法维持那份剑修的冷静。
“砰。”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厚实的木桌发出一声巨响,整张桌子都跳了一下,茶壶里的水溅了出来,洒得到处都是。
“你知不知道你杀了多少人。”
他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这声怒吼穿透了雅间的门,茶馆一楼的说书声停了,几个茶客好奇地探头探脑,往楼上看来。
店小二也吓了一跳,正要上来看看情况。
叶离却连头都没回。
她只是对着楼梯口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手。
“没事,跟我朋友闹着玩呢。”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楼下的喧闹很快又恢复了,仿佛刚才那声咆哮只是个无伤大雅的插曲。
做完这一切,叶离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对面那个快要气炸的男人。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们跑到我的地盘,想杀我的人,抢我的东西。”
“我只是自卫反击,有什么问题吗?”
“正当防卫,懂不懂?”
沈霁被她这番歪理邪说给噎得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正当防卫?”
他气得发笑,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们是正道仙门,是去降妖除魔。你们噬魂魔宗,是魔道。人人得而诛之。”
“哦?”
叶离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嘲弄,像一把锋利的小刀,一刀一刀剜着沈霁引以为傲的信念。
“那沈道友,你来给我讲讲。”
“什么是正?”
“什么又是魔?”
她身子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却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要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就凭你们嘴上喊几句口号?”
“就凭你们穿的道袍比我们干净?”
沈霁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个字。
叶离的追问还在继续,一句比一句诛心。
“你们玄清仙门,为了抢一座灵矿,灭掉一个二流宗门满门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魔?”
“你们浮光阁的长老,为了炼制一件法宝,暗中掳走上百名凡人血祭的时候,怎么不提正道二字?”
“还有万象宗,太虚观……这些年你们正道内部为了抢地盘,抢资源,自相残杀,死在自己人手里的修士,比死在我们魔道手里的少吗?”
“沈霁,你敢说这些事你一件都不知道?”
一连串的质问,像一盆盆冰水,兜头浇在沈霁的怒火之上,让他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他无言以对。
因为叶离说的,全都是真的。
那些被各大仙门强行压下去的丑闻,那些藏在“正道之光”背后的龌龊与肮脏,他身为玄清仙门的核心弟子,又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他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
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叶离嘴角的讽刺意味更浓了。
“落雁谷那个地方,我只是给你们提供了一个平台而已。”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沈霁的心上。
“一个让你们可以不用顾忌脸面,尽情释放贪婪的平台。”
“是你们自己争先恐后地跳进去,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机缘’打得头破血流,最后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上。”
“怎么,现在死得人多了,就想把这口黑锅甩到我头上了?”
“沈霁啊沈霁,你们正道修士,玩不起就别玩嘛。”
沈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自己坚守了二十多年的世界,正在一寸寸地崩塌,碎裂。
叶离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剑,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骄傲.
让他看到了那个血淋淋的、他一直不敢去看的真相。
他输了。
在踏入这个茶馆之前,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中的赤红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迷茫。
“你做这一切……”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只是为了那些灵石吗?”
他想不通。
以她的心智和手段,想要赚取灵石,有千百种更温和的办法。
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最极端,最血腥的这一条路?
叶离摇了摇头。
她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灵石?”
“那不过是实现目的的手段罢了。”
她放下茶杯,目光穿过窗户,望向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眼神悠远。
“我要的,是规矩。”
“一个由我来定,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规矩。”
说完,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沈霁,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甚至还有一点……怜悯。
“沈霁,你是个不错的剑修。”
“可惜,你的剑,被所谓的‘正邪’束缚住了。”
“如果你连这点事都看不透,还抱着你那套可笑的正邪之分不放,那你这辈子的剑道,也就到此为止了。”
沈霁浑身剧震。
叶离最后那句话,像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轰然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
剑道……
他的剑道……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剑,是为了守护正道,斩尽邪魔。
可如果,连“正”与“邪”的边界都是模糊的,那他手中的剑,又该指向何方?
他愣住了,呆呆地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