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云州城的喧嚣与昨夜宴席上的虚伪截然不同。
带着一种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叶离将影一留在了分店,独自一人换了身寻常的青色布衣,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对那些琳琅满目的法宝店铺没什么兴趣,脚步反而被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吸引。
空气中弥漫着烤饼的焦香、炸糕的油香,还有各种灵果混合在一起的清甜气息。
这种感觉很新奇。
脱离了暗无天日的地下基地,也甩开了那些点头哈腰的掌柜和满脸算计的宾客,她此刻只是一个闲逛的路人。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前,叶离停下了脚步。
红彤彤的山楂果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来一串。”
她递过去几枚铜钱。
小贩麻利地抽出一串递给她。
叶离咬了一口。
嘎嘣脆。
糖衣破开,山楂的酸甜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她满意地眯了眯眼。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的、如同实质的视线,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了她的后心。
这道目光里没有杀意,却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审视和执拗,穿透了鼎沸的人声,牢牢锁定了她。
叶离咀嚼的动作没有停顿,慢悠悠地咽下口中的果肉,才像是刚有所察觉般,不紧不慢地转过身。
人群之中,隔着不过十来步的距离,站着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蓝色劲装的男人。
男人身形挺拔,面容清俊,只是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显得风尘仆仆。
可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两把出了鞘的利剑,隔着人潮,直直地钉在叶离的脸上。
他的背后,背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上刻着两个字。
天绝。
是沈霁。
玄清仙门那个最有名的剑道天才,追着她砍了三回的“正道之光”。
周围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下意识地绕着他走。
在他身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地带。
叶离的目光与他对上,没有半分闪躲。
她甚至还冲他挑了挑眉,然后迈开步子,大大方方地朝他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
随着她的靠近,沈霁的眼神愈发锐利,周身紧绷,像是随时准备出剑。
他看着这个脸上还沾着一点糖渍的女人,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仿佛人畜无害的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优哉游哉吃着糖葫芦的女人,和那个在魔宗搅动风云、算计人心的幕后黑手联系在一起。
可那张脸,那种感觉,绝对是她。
叶离在他面前三步远处站定,将手里的糖葫芦往前递了递,举到他面前。
她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纯粹又灿烂。
“吃吗?”
“挺甜的。”
沈霁的呼吸有那么一刻的停滞。
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
或许是在某个杀机四伏的险地,或许是在两军对垒的战场。
他会一剑指出,喝问她的罪行。
他唯独没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而她递过来的,不是淬毒的暗器,而是一串小孩子才吃的糖葫芦。
这算什么?
羞辱吗?
还是……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沈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不是来吃东西的。”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我是来找你的。”
“哦。”
叶离应了一声,收回手,自己又咬了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她含糊不清地评价道:“那你这人可真够没劲的。”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你不烦我都替你烦。”
沈霁被她这番歪理邪说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指节绷紧,发出细微的声响。
叶离像是没看见他快要喷火的眼神,吃完最后一口山楂,把光秃秃的竹签随手一丢,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一座挂着“清心茶馆”招牌的二层小楼。
“走吧。”
“找个地方坐下聊。”
“别杵在大街上当门神,挡着人走路,多没公德心。”
说完,她也不管沈霁跟不跟上来,自顾自地转身就走。
沈霁盯着她的背影,那身普通的青衣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可他就是能一眼认出她。
他胸中翻涌着无数的质问和怒火,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他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茶馆里客人不多,很是清静。
叶离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坐下,这里视野很好,能看到楼下大半条街的景象。
店小二热情地迎上来。
“客官,喝点什么?”
“一壶雨前龙井。”叶离随口道。
她看向对面坐下的沈霁,他依旧是那副紧绷的姿态,仿佛身下的不是椅子,而是烧红的烙铁。
“你呢?喝什么?”叶离问。
沈霁嘴唇紧抿,吐出两个字:“白水。”
叶离撇了撇嘴。
“真无趣。”
小二很快端上了一壶热茶和一杯清水。
叶离提起紫砂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中荡开一圈圈涟漪,热气袅袅。
她端起茶杯,放在唇边吹了吹,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整个雅间里,只有她摆弄茶具的细微声响。
沈霁就那么看着她,一言不发,眼神里的情绪却在剧烈地翻滚。
有愤怒,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挫败。
终于,叶离放下了茶杯。
她抬起眼,看向坐得笔直的沈霁,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
“沈道友。”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沉默。
“千里迢迢从玄清仙门跑到这云州城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坐在这儿,跟我比谁更能干瞪眼吧?”
沈霁的拳头在桌下猛地攥紧。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似乎终于整理好了那些纷乱的思绪,准备开始他这场迟到了许久的质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