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霁就那么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木雕。
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叶离的话,像无数把淬了毒的刀子,将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一切信念、骄傲和认知,全都捅了个对穿。
碎得连渣都不剩。
叶离倒是没管他死活。
她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自顾自从袖子里摸出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咔嚓一口咬下去。
嗯,酸酸甜甜,真不错。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下一个要去视察的铺子,账目有没有问题,人手够不够用。
至于对面那个快要碎掉的男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时间一点点过去。
茶凉了。
窗外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叶离手里的糖葫芦只剩下最后一颗。
就在这时,对面的“木雕”终于动了。
沈霁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站起身。
他没有看叶离,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深奥的纹路值得他研究。
然后,他对着叶离,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那腰弯得几乎与桌面平行,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多谢……指教。”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破茧重生般的艰涩。
“我明白了。”
“以前,是我太狭隘了。”
叶离终于舍得把视线从糖葫芦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她挑了挑眉,心里啧了一声。
哟。
这根顽固不化的木头,还真让她给说开窍了?
不容易啊。
沈霁直起身子,重新看向叶离。
这一次,他眼中再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仇恨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那是一种,在废墟之上重建信仰的光。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追杀你。”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
“但我会用我的眼睛,一直看着你。”
“看着你走的到底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变成了嗜血滥杀、为祸苍生的邪魔……”
他顿了顿,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眼神锐利如刀。
“我的剑,依然会为你出鞘。”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是他身为剑修,给自己留下的最后底线。
叶离听完,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随便你。”
她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只要你别再像个苍蝇一样跑来烦我就行。”
“我很忙的,没空陪你玩什么正邪论道的小游戏。”
沈霁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是被她这毫不在意的态度给噎住了。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再次深深地看了叶离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转身,推门,离去。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柄磨砺过的剑。
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份洗尽铅华的从容。
叶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这才慢悠悠地拍了拍手上的糖渣。
她伸了个懒腰,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瞧瞧,她不仅在经济上搞活了市场,在精神文明建设上也不遑多让啊。
这不就成功挽救了一个即将走火入魔的失足青年嘛。
功德无量,功德无量。
“老板。”
一个冷不丁的声音从身后的角落里响起。
影一的身形从一团阴影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仿佛她从一开始就在。
“就这么放他走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以她对自家老板的了解,斩草除根才是常规操作。
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不然呢?”
叶离瞥了她一眼,理直气壮地反问。
“留着他干嘛?多个人多双筷子,浪费粮食吗?”
“一个想不通的沈霁,是个麻烦。”
“一个想通了的沈霁,说不定以后还有点用处。”
“再说了……”
叶离站起身,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
“比起跟个愣头青辩论,我还是觉得算账更有意思。”
“走了,回去了。”
“下一个铺子的账本,该查查了。”
影一低头应是,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叶离心情颇好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下楼。
茶馆里依旧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唾沫横飞。
没有人注意到,刚才楼上的雅间里,一个正道天骄的世界观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崩塌与重建。
对于叶离来说,这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偶遇。
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她的视察之旅,还得继续。
她的宏图霸业,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