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之后,并非想象中的藏宝库,而是一间极为狭小的密室。
这里空空荡荡,只有四壁之上,被某种利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
那些字迹笔画遒劲,力透石壁,隔着万古岁月,依旧能感受到刻字者那滔天的怨念与不甘。
叶离走上前去。
目光扫过墙壁的瞬间,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些文字,她认得。
是来自上界的古篆,与药尊传承中的某些篇章同根同源。
她从第一行开始看起。
【吾乃药尊,今以残魂血魄为引,立此绝笔。
逆徒苍冥,欺师灭祖,篡我道果,窃我法身,更以卑劣手段,剥离九州天道之‘造化’根本。
致使下界法则残缺,万万年不得圆满。此獠狼子野心,天地不容。】
短短几行字,却好似有惊雷在叶离的识海中炸开。
她一直以来的猜测,在此刻得到了最直接,也最残酷的证实。
苍冥。
那个高居上界,被无数修士奉为神明的仙王。
竟然就是一手造成九州天道残缺的罪魁祸首。
他不仅背叛了自己的师父药尊,还为了将造化法则据为己有,不惜对整个下界动手脚。
何其歹毒。
何其自私。
叶离继续往下看。
墙壁上的文字,详细记述了苍冥当年是如何处心积虑地接近药尊,如何骗取她的信任。
又是在她冲击混元境界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痛下杀手。
整个过程,阴险、毒辣,令人发指。
更让叶离心头一震的是。
这上面,竟然还清晰地标记出了苍冥在九州大陆留下的那道“天道缺口”的具体坐标。
就在东海之底,一处名为“归墟”的禁忌之地。
那里是九州灵脉的终结,也是浊气汇聚的源头。
苍冥将剥离的造化法则藏于己身,却将法则剥离后产生的污秽与因果。
尽数打入了归墟,让整个九州世界来替他承担这份代价。
“不……”
“这不可能……”
一道压抑着痛苦的嘶吼从旁边传来。
凌霄也凑了过来。
他本是好奇叶离在看什么,可当那些熟悉的上古古篆映入眼帘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墙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扎进他的神魂,将他引以为傲的信仰一刀一刀地凌迟。
苍冥仙王……
他从小就听着仙王的传说长大。
他是上界秩序的维护者,是威严与公正的化身。
能够成为仙王座下的第一使者,是他此生最大的荣耀。
为了仙王的意志,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赴死。
可现在,这面墙告诉他,他所效忠的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一直敬若神明的仙王,竟然是个背叛恩师、窃取道果、坑害了整个下界生灵的卑劣小人。
信仰,在这一刻,碎了。
碎得那么彻底。
连渣都拼不起来。
“噗”
凌霄猛地喷出一口心血,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死死地盯着墙上的字,像是要将那石壁看出一个洞来。
他想找出哪怕一个漏洞,一个可以让他自我欺骗的理由。
可是没有。
上面记载的某些细节,比如苍冥修炼的功法特征,使用的法宝名讳。
甚至是一些只有最亲近之人才知道的习惯……都与他所了解的分毫不差。
这是铁证。
是药尊用生命和神魂刻下的,无法辩驳的铁证。
“呵……呵呵……”
凌霄的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干笑,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只是个小丑……”
叶离将天道缺口的坐标牢牢记在心里,这才侧过头,瞥了一眼随时会崩溃的凌霄。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动作不轻不重。
“看清楚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同情,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那位高高在上的仙王,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现在,死心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凌霄双腿一软,痛苦地抱住头,整个人蜷缩着蹲了下去。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巨大的痛苦和耻辱感将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过去几千年的人生,都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一个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叶离没有再理他。
这种信仰崩塌的痛苦,比肉身上的任何酷刑都要折磨人。
外人的安慰毫无用处,甚至可能起到反效果。
要么自己熬过去,在废墟上重建一个自己。
要么,就永远烂在废墟里。
全看他自己的选择。
叶离在小小的密室里踱步,仔细检查着每一寸角落。
除了墙壁上这些字,这里再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没有法宝,没有丹药,连一丝灵气都没有。
药尊当年留下这段文字时,想必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她将最后的力量,全部用来刻下了这段真相。
不过,对叶离而言,这次东海之行,收获已经足够了。
知道了苍冥的真面目。
拿到了天道缺口的确切位置。
这两条关键情报,比任何法宝都更加珍贵。
它为叶离指明了前路的方向。
她停下脚步,看向依旧蹲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的凌霄。
“走了。”
叶离的语气淡漠。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凌霄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起身。
过了足足几十个呼吸的时间。
他才撑着膝盖,一点一点地,将僵硬的身体重新站直。
当他抬起头时,脸上已经看不到之前的痛苦和迷茫。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坚定。
他做出了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