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在原地站了很久。
周围的人潮来来往往,街边的叫卖声、食客的谈笑声。
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无法真正传入他的耳中。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叶离离去时那个干脆利落的背影,以及她那句轻飘飘的“不是挺好的吗”。
是啊。
挺好的。
比他想象中,比玄清仙门典籍里描述的任何一个“盛世”,都要好。
可这份好,偏偏是由一个“魔头”缔造的。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凸起,青筋毕露。
最终,那股紧绷的力道还是卸了下去。
他抬起脚,没有返回玄清仙门,也没有去任何他过去会去的地方。
他跟了上去。
就这样,九州大陆的上空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前方,一艘通体漆黑、造型低调却极快的飞舟不疾不徐地破开云层。
后方,远远地坠着一道青色的剑光。
像个固执的影子,不靠近,也不远离,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已经是沈霁第三次追逐叶离了。
第一次,他满心杀意,要为师门除害。
第二次,他心怀道义,要为正道清理门户。
这一次,他剑上再无半分杀气。
他更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一个试图读懂一本天书的学子,只是静静地看着,跟着。
飞舟之上。
叶离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水镜,镜面里清晰地映出后方那道执着的剑光。
“啧。”
她撇了撇嘴,把水镜丢到一旁。
“老板,需要属下出手将他驱离吗?”
影一的声音从旁传来。
“不用。”
叶离摆了摆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赶走了多没意思。”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飞舟穹顶的星辰阵图。
“这人吧,虽然轴得像根筋,但心眼不坏。”
“就当养了个宠物,还是个移动风景,挺好。”
影一沉默了。
她觉得自家老板的脑回路,真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把玄清仙门的第一天骄当宠物?
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整个九州正道都要炸锅。
叶离可不管别人炸不炸锅。
她现在是真觉得有点无聊。
九州一统,商盟独大,所有事情都上了正轨,根本用不着她再费心去布局算计。
每天除了修炼,就是修炼。
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一样。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不请自来的乐子,她可得好好珍惜。
她眼珠子转了转,一个坏主意冒了出来。
“影一,把航线图拿来。”
影一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将一张巨大的灵力地图展开在半空中。
叶离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点在了一片标记为深红色的区域。
“黑瘴妖林?”
影一看清了地名,有些不解。
那地方是九州有名的凶地,林中毒瘴遍布,高阶妖兽横行,等闲化神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
“嗯哼。”
叶离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传令下去,飞舟减速,从黑瘴妖林上空掠过。”
“记住,速度要慢,姿态要晃,看起来就像灵力不济,随时要掉下去一样。”
影一看着自家老板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大概猜到了她想干什么。
她没多问,只是躬身领命。
“是。”
很快,飞舟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甚至开始轻微地摇晃,像是在勉力维持飞行。
后方数里之外。
沈霁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叶离的飞舟以稳定和速度著称,绝不可能出现这种状况。
除非……
他抬头看向前方那片在地图上被标记为极度危险的黑瘴妖林,眉头紧紧皱起。
是飞舟的灵力耗尽了?还是她本人在之前的奔波中受了伤?
他不知道。
但他看到飞舟摇摇欲坠地朝着那片死亡森林的上空飞去,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行。
不能让她掉下去。
那个地方,就算是全盛时期的他,闯进去都九死一生。
更何况是现在状态不明的她。
几乎是出于本能,沈霁想都没想,猛地催动脚下飞剑,化作一道流光,义无反顾地朝着黑瘴妖林冲了进去。
他必须在她掉下去之前,找到一个安全的落点,或者……想办法帮她一把。
飞舟之上。
水镜将沈霁那奋不顾身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出来。
叶离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扎进那片连光线都透不进去的漆黑森林,终于忍不住了。
“噗”
她闷笑一声。
“这木头,他……他居然真的进去了。”
“我的天,他是真的一点脑子都不长啊。”
“以为我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吗?还英雄救美?笑死我了。”
影一站在旁边,默默地递上了一杯水。
她觉得,沈霁大概是这世上最惨的剑修了。
被人卖了,还抢着帮人数钱。
“行了行了,不逗他了。”
叶离笑了好一阵,才勉强直起身。
“加速,全速前进,让他吃灰去吧。”
“是。”
飞舟发出一声轻鸣,瞬间恢复了原本的速度,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消失在天际。
三天后。
黑瘴妖林的边缘。
一个衣衫破碎、浑身浴血的人影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沈霁模样狼狈。
他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脸色苍白如纸,连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为了从那群发了疯的妖兽围攻中杀出来,他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
他冲出森林的第一件事,就是抬头望向天空。
空空如也。
阳光刺眼,照得他有些发晕。
沈霁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不是傻子。
他现在要是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他这几百年的道就真的修到狗身上去了。
哪有什么灵力不济。
哪有什么身受重伤。
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圈套。
一个……专门为他这个自作多情的“护花使者”准备的圈套。
她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她只是嫌他跟在后面碍眼,顺手把他丢进妖兽堆里,好让自己脱身罢了。
沈霁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这一身伤,看着手中那柄沾满了兽血的天绝剑。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有愤怒,有羞恼,但更多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一个自以为是、跳梁小丑般的傻子。
他站在原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许久之后,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笑声很轻,带着无尽的苦涩与自嘲。
这一次,他没有再抬头去寻找那艘飞舟的踪迹。
他只是辨认了一下方向,沉默地转过身,朝着与叶离相反的道路,一步一步,独自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