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离离开万象城后，商盟的日常运营便落在了裴渊和影一的肩上。

说是共同负责，但影一更像是叶离留下的监工。

真正抛头露面、处理那些盘根错节的俗务的，还是裴渊。

他坐在曾经属于万象宗宗主的宽大座椅上。

手指轻轻敲击着由千年暖玉制成的桌面，俯瞰着窗外车水马龙的万象城。

权力的滋味，真是美妙。

从一个随时可能在魔宗内斗中死去的少宗主，到一个被架空的傀儡。

再到如今，成为这九州大陆上新兴的庞然大物九州商盟的二号人物。

他的人生，简直就是一部逆袭爽文。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女人带给他的。

叶离。

一想到这个名字，裴渊的心口就有些发烫。

他承认，最初他对叶离充满了忌惮和利用之心。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看着她如何一步步将不可能变为可能。

将腐朽化为神奇，他那点心思早就烟消云散了。

剩下的，只有仰望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倾慕。

她把商盟交给他，这是何等的信任？

“裴盟主。”

一个管事躬身进来，将一摞厚厚的玉简呈上。

“您要的各地分部呈报的数据，都已汇总完毕。”

“放下吧。”

裴渊挥了挥手，姿态从容，俨然已是一方枭雄。

他现在每天要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但他乐在其中。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达到了巅峰。

他拿起最顶上的一份玉简，这是叶离离开前，单独交代给他的绝密任务。

整理一份关于整个九州气运流向的报告。

这东西玄之又玄，若不是叶离亲口所说，并且给了他探查法门。

他根本不会相信世间真有“气运”这种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的力量。

他神识探入玉简，庞大的数据流瞬间涌入脑海。

这些数据来自商盟遍布九州的每一个角落，由最忠心的暗影楼成员，用叶离特制的法器收集而来。

玄清仙门，气运呈衰败之势，每月逸散三成。

噬魂魔宗，自并入商盟体系后，气运不增反减，流失两成。

浮光阁、太虚观……血煞宗、幽冥教……

一个个曾经在九州大陆上响当当的名字，无论正道还是魔道。

其宗门气运都在以一种极其隐秘、极其缓慢的方式，不断流失。

就像一个看不见的巨兽，在贪婪地吮吸着整个九州的生命力。

裴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劲。

按照叶离的说法，商盟建立，一统资源，应该是整合气运，让九州之力更加凝聚才对。

可眼下的情况，怎么像是九州在被放血？

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算错了。

毕竟这数据太过庞大繁杂，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压下心头的不安，屏息凝神，将所有的心神都投入到庞大的数据洪流之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演算、核对。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当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裴渊猛地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

结果，还是一样。

他没有算错。

九州各地的气运，真的在流失。

那么问题来了。

这些流失的气运，去了哪里？

裴渊的手指有些发颤，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数据流向的最终轨迹进行汇总结算。

当那个最终的指向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时。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所有流失的气运，无论来自天南地北，无论属于正道魔门，最终都像百川归海一般，汇集到了同一个地方。

万象城。

不，更准确地说，是万象城的地底深处。

裴渊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叶离在离开前，让他不计成本、动用一切资源建造的那个庞大的地下工程。

对外宣称是商盟的地下堡垒，用以应对未来的危机。

他当时还觉得叶离高瞻远瞩，思虑周全。

可现在……

一个让他遍体生寒、几乎不敢去想的念头，疯狂地从心底滋生出来。

叶离，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大到……整个九州都是她的棋盘。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呼吸变得急促。

一幕幕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现。

他还是噬魂魔宗那个志大才疏的少宗主时，是叶离，在关键时刻“帮”他除掉了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被宗门元老架空，沦为傀儡时，又是叶离，用雷霆手段替他清除了所有障碍，将他扶上了宗主之位。

他以为那是她对他的情意，是他一步步赢得了她的心。

他以为自己是特殊的。

他以为自己是她的合作伙伴，是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可现在回想起来，他走的每一步，他做的每一个决定，他所获得的每一分权力；

背后……似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

那只手，将他从一个棋子，变成了另一颗更大、更有用的棋子。

他根本不是什么合作伙伴。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她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而已。

甚至，他引以为傲的、对叶离那份炙热的感情，此刻也变得可疑起来。

那真的是他自己的意志吗？

还是……某种他根本无法察觉的控制手段？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遏制不住。

裴渊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

他感觉自己身上的力气被抽空了。

窗外万家灯火，映照着他失魂落魄的脸。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站在山巅的那个人。

到头来才发现，他只是别人脚下的一块垫脚石。

他以为叶离对他有情，那份冷淡只是她的性格使然。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或许，从始至终，她看他的眼神，就和看路边的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可笑。

真是天大的笑话。

裴渊坐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冰冷。

那暖玉的触感，此刻也变得刺骨。

他缓缓抬起手，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个残酷到让人窒息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