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整整三天。
水米未进,不眠不休。
那张象征着九州商盟二号人物权力的暖玉桌面,如今落满灰尘,冰冷得像一块墓碑。
他想不明白。
叶离,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把自己的人生翻来覆去地想,每一处褶皱都摊开在眼前。
仔仔细细地寻找,自己究竟是哪里对不住她。
一处都没有。
他从噬魂魔宗那个半死不活的少宗主,到今天这个能在九州跺一脚引得地动山摇的裴盟主,哪一步不是她在背后托着?
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他第一次在黑市见到她,她穿着最普通的杂役服,眼神却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当时觉得,这个女人有点意思。
后来,魔宗内斗,他被逼到绝路。
是她带着几个黑衣人从天而降,用最利落的手段砍掉了他竞争对手的脑袋。
她站在血泊里,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想活,就听我的。”
他以为那是救赎。
再后来,他被宗门元老架空,成了个有名无实的傀儡。
又是她,用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把那些老家伙一个个勒死、拖走,最后把宗主大印,亲手放在他面前。
她当时看他的眼神,似乎带着一点点……赞许?
他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沦陷的。
他觉得,自己焐热了这块万年玄冰。
他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是她冰冷算计的世界里,唯一的例外。
可现在,这些温情脉脉的画面,像一出精心排演的滑稽戏,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每一个他以为是情意流露的瞬间,背后都贴着一张明码标价的标签。
救他,是为了有个听话的棋子。
扶他上位,是为了更方便地掌控整个噬魂魔宗。
就连她偶尔对他露出的那一点点“软弱”,都是在演戏。
是为了让他这枚棋子,用起来更顺手,更心甘情愿。
“呵。”
裴渊发出一声干涩的笑。
他恨叶离的算计。
那种恨意像火一样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想冲出去,把整个万象城都掀了。
可那火刚烧起来,就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他恨不起来。
他根本没有恨的资格。
没有叶离,他早就死在了噬魂魔宗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尸骨都烂成了泥。
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地走进了她编织的笼子里。
是他自己,沉醉于她给予的权力、地位、资源,享受着当人上人的快感。
是他自己,把她当成了神明一样去仰望,去倾慕。
如今,神明告诉他,你不过是我随手捏的一个泥人。
他痛苦地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了。
他的一切,都是叶离给的。
她随时可以拿回去。
去质问她吗?
冲到她面前,抓着她的肩膀,声嘶力竭地问她一句“为什么”?
裴渊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场景。
然后,他看见了叶离的脸。
那张脸上不会有任何表情,或许连一丝波澜都不会有。
她只会用那种看死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平静地告诉他一个他早就知道,却不敢承认的答案。
“是。”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裴渊就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在颤抖。
他怕听到那个最残忍的答案。
那会把他仅剩的一点点自尊,彻底碾碎。
桌上的传讯玉简,静静地躺在那里。
上面只有一个人的神识烙印。
叶离。
他伸出手,颤抖着,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枚玉简拿了起来。
温润的玉石,此刻却烫得他手心刺痛。
他的手指悬在玉简上方,只要轻轻一点,就能接通她的神识。
他想问。
哪怕是骗我也好。
你哪怕骗我说,你对我,有过一丁点真心。
手指悬在空中,像被冻住了一样,迟迟按不下去。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不轻不重,极有节奏。
是影一。
裴渊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把玉简塞回袖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哑着嗓子问:“什么事?”
“裴盟主。”
门外传来影一毫无感情的声音。
“您已经三天没有出来了,属下担心您出了什么意外。”
裴渊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血丝和疯狂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走到门边,拉开了门栓。
门外的影一还是一身黑衣,身形笔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她看到裴渊的脸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晃动了一下。
裴渊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我没事。”
裴渊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
“只是前几日修炼,出了点岔子,调息几日就好了。”
影一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但她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微微躬身:“那您好好休息,商盟的事务,我会处理好。”
“嗯。”
裴渊应了一声,便要关门。
“裴盟主。”
影一忽然又开口。
裴渊的动作停住。
“主上离开前交代过。”
影一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您的安危,是第一位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裴渊靠在门后,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看着影一离去的背影,心里那团乱麻之中,忽然被扯出了一根清晰的线头。
影一。
她也只是叶离的一枚棋子。
只不过,是一枚比他更忠心,更没有自我,更好用的棋子。
刚才那句话,是关心吗?
不。
那是警告。
是叶离通过影一的口,在警告他,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裴渊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笑出了声。
笑声越来越大,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充满了悲凉和自嘲。
他彻底明白了。
叶离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大到他连当一个掀桌子的棋手资格都没有。
既然如此……
裴渊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紧闭了三天的窗户。
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万象城的喧嚣和烟火气。
他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眼神一点点变了。
疯狂、痛苦、挣扎,全都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冷静。
他决定了。
他要把这件事,把这个能把他活活烧死的真相,死死地压在心底。
他会继续当那个风光无限的裴盟主。
他会继续为她处理商盟的事务,为她管理这庞大的商业帝国。
他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要亲眼看看。
叶离,你费尽心机,布下这弥天大局,到底想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