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王一击,就这?
天罚事件过后,这句话成了整个九州大陆最潮的流行语。
起初,人们还只是在私下里小声嘀咕,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置信。
但很快,这种情绪就发酵成了全民狂欢。
“听说了吗?上界仙王亲自出手,结果连万象城的防都破不了。”
“何止是破不了,你没看那金色大阵吗?跟吃补药似的,把仙王的雷给吞了,光芒还更亮了。”
“笑死,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仙王倾力一击,我们九州商盟拿来当充电宝了。”
“别尬黑,仙王大人那是给我们送温暖,怕我们九州灵气不够用,特意从上界快递了一发紫雷牌充电宝。”
酒馆里,茶楼中,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类似的调侃。
修士们脸上的敬畏与恐惧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与归属感。
他们看万象城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家的圣地。
他们提起九州商盟,提起那个从未公开露面、却以雷霆手段整合了整个大陆的神秘盟主,语气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救世主。
这是九州修士们如今对叶离最普遍的称呼。
商盟的统治,在这场天罚闹剧之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坚不可摧。
再无人敢有二心。
……
几天后。
万魔窟深处的气息依旧阴冷。
叶离从一处被标记为“已探查”的洞穴中走出,掸了掸衣角上不存在的灰尘。
龙棺没找到。
她对此并不意外,那东西既然能被称作太古神器,自然不会轻易现世。
时间还很充裕,不急。
她回到万象城,径直走向位于城主府顶层的盟主办公室。
推开门的刹那,叶离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裴渊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形笔挺。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噬魂魔宗少主身份的华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沉默。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裴渊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像是戴上了一张完美的面具。
可他的眼睛藏不住事。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几分算计和傲慢的眸子里,此刻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痛苦,迷茫,不甘,还有……一些连他自己都想极力掩盖的情绪。
叶离关上门,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有事?”
她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裴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叶离那张清淡却又能洞悉一切的脸。
看着她那双永远不起波澜的眼睛,感觉自己准备了一路的开场白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最终,他还是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桓了无数个日夜,几乎快要将他逼疯的问题。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离。”
他第一次没有叫她“盟主”,而是直呼其名。
“你有没有哪怕一刻。”
“不是在算我?”
话音落下。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喧嚣,城中的人声,在这一刻被一道无形的墙壁彻底隔绝。
时间像是被冻结了。
空气凝固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交错,又彼此分离。
叶离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双痛苦的眼睛里。
她看得分明。
那里面有被欺骗的愤怒,有沦为棋子的不甘,有对自己曾经付出的真心的嘲弄。
还有……在那层层叠叠的痛苦之下,藏得最深最深的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期盼。
他在期盼什么?
期盼一个否定的答案?
还是期盼一个肯定的答案,好让自己彻底死心?
叶离不知道。
或许连裴渊自己都不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渊脸上的那点血色都褪尽了,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眼中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他想,她果然不会回答。
或者说,她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残忍的回答。
是啊,他还在妄想什么呢?
从噬魂魔宗的杂役,到外门弟子,再到他身边最得力的臂助,最后到如今的九州共主。
她走的每一步,都精准到了极致,每一步都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和算计。
自己,不过是她那张巨大棋盘上,一颗比较重要,也比较听话的棋子罢了。
棋子,有什么资格问执棋者,有没有对自己动过心?
可笑。
裴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准备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然后体面地离开。
就在这时。
叶离轻轻地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但足以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有。”
一个字。
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
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裴渊的天灵盖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有?
她说,有?
那一瞬间,裴渊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无数个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闪过。
是那次在魔宗后山,她递给他一颗疗伤丹药的时候?
是那次宗门内斗,她挡在他身前,替他接下致命一击的时候?
还是那次……
是哪一次?
到底是哪一次?。
这个问题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要窒息。
他张了张嘴,想问。
他迫切地想知道那个答案。
那个能支撑他,不至于在这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中,输得一败涂地的答案。
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怕了。
他怕那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他怕她会说,是某一次他替她办成了一件棘手的事,让她觉得他这颗棋子“很好用”的那一刻。
如果真是那样,那他心中最后剩下的一点念想,那点可悲的、自欺欺人的光,也会被彻底碾碎。
还不如……就让这个“有”字,成为一个永远的谜。
至少,他还能骗自己。
裴渊眼中的惊涛骇浪,最终缓缓归于平静,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他看着叶离,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
他对着她,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是下属对上级,不是棋子对执棋者。
而是裴渊,对他那段荒唐又可悲的过往,做的最后告别。
然后,他直起身,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