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裴渊走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叶离没有动。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宽大的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一搭没一搭地轻点。
裴渊最后那个眼神,像一根针,扎进了她波澜不惊的心湖里。
那双眼睛里,有被彻底粉碎的骄傲,有对自己过往的嘲弄,有滔天的恨意。
还有……在所有这些激烈情绪的废墟之下,一点微弱到几乎要熄灭的,可怜的期盼。
她承认,裴渊是她手中最好用的一枚棋。
从噬魂魔宗那个混乱的泥潭开始,到如今整合九州的宏图霸业。
这枚棋子为她披荆斩棘,为她冲锋陷阵,为她挡下无数明枪暗箭。
他听话,聪明,而且足够忠诚。
这份忠诚的来源,叶离心知肚明。
她一直在利用他,算计他,用最精准的手段,将他牢牢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她给了他希望,又亲手将那希望打碎。
她让他品尝权力的滋味,又让他明白自己不过是个提线木偶。
这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她本该为此感到满意。
可现在,她却破天荒地,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一件被她刻意尘封在记忆最深处,几乎快要忘记的事。
那是在魔宗,她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
因为一次任务中的意外发现,触动了某个长老的利益,引来了无穷无尽的追杀。
那是一场她几乎没有生路的围剿。
她拼尽了身上最后一丝灵力,斩杀了三名同阶修士,自己也身受重伤,倒在了一处乱葬岗的死人堆里。
血腥味和腐臭味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人的神志吞没。
她当时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和那些冰冷的尸体一样,烂在这里,无人知晓。
就在她意识将要彻底沉入黑暗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将她从尸体堆里拽了出来。
是裴渊。
那时候的他,已经是意气风发的少宗主,前途无量。
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同情。
只有审视和评估,像是在看一件物品的价值。
叶离记得,他当时还皱了皱眉,似乎在嫌弃她满身的血污。
但最终,他还是弯下腰,将她背了起来。
那个背影,算不上宽阔,却很坚实。
他在黑暗的山林里奔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身后追兵的怒吼。
颠簸中,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脊上传来的温度,以及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叶离很清楚,裴渊救她,同样是一场算计。
他看中了她的潜力,知道她这把刀用好了,能帮他铲除宗门里那些与他作对的政敌。
他救她,是一笔投资。
他冒的风险,是为了将来更大的回报。
这一切,她都懂。
可……
当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时,当她趴在那个背上,看着他在黑暗中为她杀开一条血路时。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悄然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情绪。
不在她的掌控之内,也不在她的计划之中。
或许,就是在那一刻。
她对裴渊这枚棋子,有了那么一点点,计划之外的……什么。
“呵。”
叶离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她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可笑了。
竟然会为了一颗棋子的情绪而产生动摇。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她的道,是孤绝之道,是无情之道。
任何感情,都是这条路上的绊脚石,是足以致命的毒药。
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她纷乱的思绪重新变得冷静。
这种无用的情绪,有过一次,就够了。
绝不能有第二次。
叶离站起身,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万象城璀璨的灯火,宛如一片流淌在地上的星河。
无数修士在城中穿行,坊市里人声鼎沸,一片欣欣向荣。
这一切,都是她亲手缔造的。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她的征途,是那九天之上的星辰大海,是那被上界仙王一手遮天的天道法则。
区区一个九州,又怎会是她的终点。
至于路边偶尔看到的一朵小花……
欣赏一下,便足够了。
为之驻足停留,那不是她叶离会做的事。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而锐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