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叶离打着饱嗝,拎着一壶灵茶,晃晃悠悠地走进了万象城地底深处。
这里是整座城池的心脏,阵法核心控制室。
推开沉重的石门,扑面而来的不是预想中的灵气,而是一种几乎要将人神魂都搅碎的眩晕感。
入目所及,皆是光。
无数道或明或暗的阵纹,如同活过来的光之藤蔓。
从地面、墙壁、穹顶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滋生,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这些线条彼此缠绕、穿梭、明灭,构成了一个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立体结构。
光是站在这里看上几眼,就觉得眼睛刺痛。
“老板。”
影一的身影从角落的阴影中浮现,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啧。”
叶离咂了咂嘴,将手里的茶壶放到一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还真是个精细活儿。”
她走到阵法中枢那块最亮的光团前,盘膝坐下。
“接下来几天,我可能没空搭理你。”
“有事直接处理,处理不了的……那就等我出来再说。”
影一点头,没有多问,重新退回了阴影之中,气息彻底消失。
叶离深吸一口气,双手抬起,十指如穿花蝴蝶般开始在身前的虚空中勾勒、点画。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指尖的落下,都精准无比地触碰在某一道飞速流转的阵纹上。
嗡。
随着她第一次触碰,整个控制室的光芒都黯淡了一瞬,随即又猛地亮起。
流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分。
叶离的神识高度集中,双眼之中倒映出万千光轨的运行轨迹。
这护城大阵,原本只是用来防御同阶修士的攻城。
但现在,它的敌人是来自上界的仙王投影。
原有的结构强度,根本不够看。
她要做的,就是在这张已经织好的网上,重新绣花。
而且不能弄断任何一根原有的线。
“我的天,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不知过了多久,叶离停下动作,整个人向后一仰。
呈一个“大”字躺倒在冰凉的地上,抬起手臂盖住了眼睛。
“影一,我眼睛要瞎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被掏空的疲惫。
阴影中,影一无声无息地出现,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毛巾已经浸透拧干。
她蹲下身,将温热的毛巾轻轻敷在叶离的眼睛上。
“老板,休息一下吧。”
温热的触感让紧绷的眼部肌肉得到了一点舒缓。
叶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歇不了。”
“这玩意儿跟绣花一样,起了头就不能停。”
“不然前功尽弃。”
她拿开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重新坐了起来。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她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嘴里开始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曲子。
听上去既不属于九州的任何一个地方,也不像是哪个宗门的道曲,古怪又随性。
伴随着这断断续续的哼唱,她的手指再次舞动起来。
这一次,她的身前浮现出数十枚晶莹剔透、内部有液体在流动的晶石。
极品灵髓。
每一枚的价值,都足以买下小半座城池。
叶离屈指一弹,一枚灵髓便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射入阵法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节点。
原本嵌在那里的上品灵石“咔嚓”一声化为齑粉,被新生的力量瞬间取代。
轰。
整个大阵的核心光团猛地向外扩张了一圈,光芒变得更加凝实厚重。
有效。
叶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且耗费心神的过程。
她需要从亿万条阵纹中,找到那三百六十个最关键的核心节点。
然后用灵髓替换掉原有的灵石。
这个过程不能有毫厘之差。
一旦替换错误,或者时机不对,引发的阵力反噬,足以将化神修士都炸成飞灰。
叶离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她只知道自己饿了就啃两口干粮,渴了就灌一口凉水。
眼睛花了,就用神识代替双眼。
神识疲惫了,就咬破舌尖强行提神。
她整个人与这片光海融为了一体,脑子里除了那些不断变化的阵纹,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当最后一枚极品灵髓被她打入穹顶的正中心时。
整个控制室所有的光芒,在这一刻尽数收敛,全部汇入了中央那颗悬浮的光球之中。
原本庞杂混乱的阵纹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三百六十个由灵髓构成的光点,如星辰般点缀在控制室的四壁与穹顶。
它们彼此之间有淡淡的光痕相连,构成了一副简洁而又充满力量感的星图。
成了。
叶离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紧绷到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眼前一黑,身体一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呼……哈……呼……”
叶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快被熬干了,每一个念头都变得迟钝无比。
这他娘的……
比当年跟人连打七天七夜的擂台还累。
打架费的是力气,这玩意儿费的是命啊。
就在她躺在地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的时候,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裴渊提着一个巨大的食盒,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大长老?您在吗?影一说您在里头……”
他话还没说完,脚下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裴渊稳住身形,低头一看,当场魂都快吓飞了。
只见叶离披头散发地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
看上去就像……就像一具刚从坟里刨出来的尸体。
“大长老。”
裴渊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食盒“哐当”掉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想把叶离扶起来。
“您怎么了?。”
“大长老您醒醒啊。”
“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他的手刚碰到叶离的胳膊,那双紧闭的眼睛就猛地睁开了。
叶离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你才走火入魔。”
“你全家都走火入魔。”
裴渊被她这一下吓得一哆嗦,看她还能骂人,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那……那您这是?”
“累的。”
叶离撑着地,晃晃悠悠地坐了起来,眼神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地上那个被打翻的食盒。
她也顾不上脏不脏了,一把抢过食盒,抓起里面一块还算完整的酱肘子,就往嘴里塞。
她饿疯了。
整个人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
裴渊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那个在他心中算无遗策、永远云淡风轻、不食人间烟火的大长老。
此刻正像个八百年没吃过饭的饿死鬼一样,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
她一手抓着肘子,另一只手又从食盒里扒拉出一只烧鸡,左右开弓。
吃相豪迈得让他一个大男人都自愧不如。
看着叶离那被油光浸染的侧脸,和那毫无形象可言的吃相。
裴渊忽然觉得,原来,大长老……也是会饿的凡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