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叶离结结实实地过上了一段她梦寐以求的摆烂生活。

具体来说，就是猪过的日子。

每天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

睁开眼，影一已经把冒着热气的灵粥和十几样精致小菜摆在了床头。

吃完，漱口，继续躺下。

什么修炼，什么布局，统统见鬼去吧。

她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这具被大乘期力量掏空了的身体给养回来。

经脉里那种针扎火燎的刺痛感虽然在缓慢消退。

但元神深处的疲惫却像是附骨之疽，让她连多动一下手指头的欲望都没有。

午后。

阳光正好，不燥不热。

叶离换了身最舒服的软袍，瘫在庭院里的贵妃榻上。

她面前的小池塘里，正上演着一出精彩绝伦的……水上芭蕾。

表演者，小黑。

一条通体漆黑，长着两只小短腿，外形酷似放大版娃娃鱼的古怪妖兽。

此刻，它正用两只后腿的脚尖，以一种极其不协调却又莫名带感的姿势，在水面上高速旋转。

“噗通。”

转了七八圈后，小黑一个没站稳，脑袋朝下，直挺挺地栽进了水里。

片刻后，它又顶着一头水草，晕乎乎地浮了上来。

两只豆豆眼茫然地看着叶离，好似在说：你看，我厉害吧？

“哈哈哈哈。”

叶离忍不住，抱着肚子笑得浑身发抖。

“你这家伙……是从哪个杂耍班子跑出来的？”

她一边笑一边喘气，感觉自己虚弱的身体都快要被这阵大笑给震散架了。

影一站在一旁，嘴角也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冰镇灵瓜。

整个院子都洋溢着一种懒散又快活的空气。

除了角落里那个自带低气压的家伙。

沈霁。

这位玄清仙门的天之骄子，九州剑道未来的希望。

此刻正抱着他的天绝剑，缩在院子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对着一棵歪脖子树发呆。

他的伤势在叶离扔过来的几瓶丹药作用下，已经稳定了下来，至少外表看上去没什么大碍了。

但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好像魂被人抽走了一样。

那副样子，跟院子里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看得叶离心烦。

她对着影一摆了摆手，示意把灵瓜放下。

而后，她慢悠悠地从贵妃榻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沈霁面前。

沈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毫无反应。

叶离挑了挑眉，也没客气，抬脚就对着他的小腿踢了过去。

力道不大，侮辱性极强。

“喂。”

沈霁像是被惊醒的木偶，身体僵了一下，这才缓缓抬起头。

叶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双手抱胸，下巴微抬，语气里满是嫌弃。

“你在这儿cos忧郁少年呢？”

“是不是上次被雷劈的时候，顺便把脑子也给劈坏了？”

“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大夫瞧瞧？专治脑子的那种。”

沈霁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

不再是最初的愤怒与敌视，也不是后来的惊疑与忌惮。

那里面混杂着太多东西，有茫然，有困惑，有震撼。

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过了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地开口。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叶离掏了掏耳朵，一副“你说啥我听不清”的欠揍模样。

“为什么要救九州？”

沈霁的目光紧紧锁着她，问出了这个盘踞在他心头数日，几乎将他所有认知都颠覆的问题。

“你明明是……”

他顿住了，那个代表着邪恶与混乱的“魔女”称呼，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叶离听到这个问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翻了个白眼。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嚣张。

“我做什么事还得跟你报备？给你写个八百字的申请报告？”

“你谁啊你，太平洋警察啊？管那么宽。”

沈霁被她一连串的抢白给噎住了。

“太平洋……警察？”

他完全听不懂这个古怪的词是什么意思。

但从叶离那毫不掩饰的嘲讽语气里，他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虚弱到风一吹就倒，却依旧伶牙俐齿，气势逼人的女子。

心头那股憋闷了许久的郁气，反倒莫名其妙地散了些。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释然，也有自嘲。

“你虽为魔道中人，行事乖张，不择手段……”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异常清晰。

“但补全天道，解万千修士之枷锁，此等功德，胜过九州正道万年所为。”

“我不如你。”

这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其郑重。

这算是他，沈霁，对自己过去坚持的“道”的一种否定，也是对眼前这个女人的……一种承认。

空气安静了片刻。

叶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球夸赞，搞得浑身不自在。

她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个。

算计她，她能加倍还回去。

骂她，她能骂得对方怀疑人生。

可这种一本正经的夸奖。

尤其是从一个不久前还追着自己喊打喊杀的死对头嘴里说出来，让她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给我戴高帽。”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强行转移话题。

“说吧，伤好了不滚，赖我这儿干嘛？蹭吃蹭喝上瘾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霁看着她明显有些别扭的神情，眼底掠过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原来，她也会有不自在的时候。

他顺着她的话，思索了片刻，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我想……再走一遍九州。”

“天道已全，法则新生，我想去看看这片我曾以为无比熟悉的天地，如今究竟是何模样。”

“我想用我的剑，重新丈量这完整的九州，印证我自己的道。”

这个答案，倒是在叶离的意料之中。

对于沈霁这种纯粹的剑修而言，没有什么比亲眼见证天道变化，更能触动他们的道心了。

“行啊，志向远大。”

叶离点点头，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刻薄嘴脸，像是赶苍蝇一样挥着手。

“那还愣着干嘛？赶紧走，立刻，马上。”

“我这儿庙小，可养不起你这尊大佛。再说了，我们万象城不养闲人，伙食费很贵的。”

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立刻把自己扫地出门的嫌弃模样。

沈霁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叶离。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后退一步，在叶离略带诧异的注视下。

对着她，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剑礼。

右手并指如剑，横于胸前，躬身，低头。

这是剑修之间，表达最高敬意与感谢的礼节。

“保重。”

留下这两个字，沈霁没有再多言。

转身，握着他的天绝剑，一步步向着院外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但那股萦绕不散的死气，却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而后立的沉静与锋锐。

叶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的拐角处。

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块木头……总算开了点窍，有点人情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