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灌入叶离的口鼻。

叶离的意识像沉入泥沼的石头，不断下坠。

身体的感知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灵魂被抽离的错位感。

当她再次勉强凝聚起一丝神智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海里。

脚下是干裂焦黑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腐臭。

放眼望去，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凉废墟。

断壁残垣之间，堆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

这些尸体的脸，每一张都无比熟悉。

有在宗门任务中被她当做诱饵的同门。

有在黑市里想杀人夺宝，反被她了结的散修。

还有那些被她算计，最终沦为她棋子，又在失去价值后被抛弃的各路修士。

他们全都躺在那里，用空洞的、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咯咯……”

离她最近的一具尸体，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动了一下。

然后用手臂支撑着，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成千上万的尸体，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僵硬地从地上爬起，将她团团围住。

“叶离……”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你这个冷血的魔头。”

“我不过是想抢你的丹药，你为什么要废我修为，还让我被仇家找到。”

另一个尖利的声音跟着响起，充满了不甘与怨恨。

“师姐……你明明可以拉我一把的。

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被妖兽撕碎？就因为我发现了你的秘密？”

“你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你根本没有心。”

“你会遭报应的。”

一声声指责，一句句咒骂，从四面八方朝她的神魂刺来。

叶离安静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听着。

她知道这是心魔劫。

是天道根据她内心最深处的记忆和最可能动摇她道心的破绽，制造出的幻境。

理智上她清楚得很。

但这种真实到发指的场景，每一个怨灵脸上那刻骨的仇恨。

还是让她的心神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晃动。

就在这时，包围圈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从怨灵大军的后方，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噬魂魔宗少宗主的服饰，面容俊朗。

眼神却不再是往日的复杂与痴迷，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彻骨的失望。

是裴渊。

他手里提着一把刀，刀尖斜斜地指向地面，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

“叶离。”

裴渊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背叛后的决绝。

“我一直以为，你对我……至少有那么一点不同。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我在自作多情。”

“你利用我的信任，利用我对你的那点心思，把整个噬魂魔宗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还有我爹，我们裴家，在你眼里，是不是都只是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字一顿地问：

“你的心，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

这个问题，比周围所有怨灵的咒骂加起来，还要沉重。

叶离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的裴渊，看着他脸上那真实的痛苦，心中那根名为“道心”的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是的，这是幻象。

但这也是她内心深处，唯一可能存在的“亏欠”。

她可以对敌人冷酷无情，可以对路人漠不关心。

唯独对那些真心待她、却被她算计利用的人……

就在这心神动摇的刹那，幻境中的裴渊动了。

他举起了刀，带着滔天的恨意，朝她当头劈下。

“去死吧，你这个没有心的怪物。”

刀锋未至，那股凌厉的杀气已经扑面而来。

这一刀，足以开山裂石。

“怪物？”

叶离轻轻吐出两个字，眼神中的那一丝动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傲然。

“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挡了我的路。”

“我利用你，是因为你正好有用。”

“这世上，想活下去，想站得比所有人都高。

不踩着别人的尸骨，难道还指望别人给你铺路吗？”

那些叫嚣的怨灵，都安静了下来。

“我求的是我的道，走的是我的路。

挡路者，无论是谁，杀了便是。何须向任何人交代，又何谈有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右手虚握。

一柄由意念凝聚而成的长剑，出现在她的手中。

她没有去看劈到面门的刀锋，而是反手一剑，朝着身侧那群密密麻麻的怨灵横扫而去。

剑光如练，一闪而过。

“啊。”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凡是被剑光扫中的怨灵，连同他们身上的怨气与恨意。

都在顷刻间被斩得支离破碎，化作黑烟消散。

一剑，便清空了她身周百丈的范围。

幻境中的裴渊，那志在必得的一刀，在距离她头顶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而是他动不了了。

一股无形的气场，从叶离身上散发出来，将他死死地禁锢在原地。

叶离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了他那张写满震惊与不甘的脸上。

“至于你……”

她迈出一步，走到了“裴渊”的面前。

手中的剑尖，轻轻抵住了他的心口。

“你就算恨我，怨我，想杀我，也得先从地底下爬上来。”

“然后，在下面好好看着，看着我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你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

“你连仰望我的资格，都得靠我施舍。”

说完，她手腕一振。

“噗嗤。”

长剑毫不犹豫地刺穿了幻象裴渊的胸膛。

“裴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的恨意和痛苦迅速褪去，最后化为一片空洞的虚无。

随着他的身体开始崩解，整个废墟世界，也如同被砸碎的镜子，寸寸龟裂。

轰。

幻境，支离破碎。

……

现实世界。

东海之上。

“哗啦。”

一道身影猛地从海水中冲天而起，带起大片的水花。

正是叶离。

她浑身湿透，黑发紧紧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但她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一股超然而脱俗的气息，从她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道心通明，神魂无垢。

心魔劫，已过。

在她冲出海面的那一刻，天穹之上，那片压抑了整个东海的漆黑劫云，终于开始瓦解。

浓厚的云层像是被阳光融化的积雪，迅速消散。

一道纯净到金色神光，撕裂云层，如天神垂下的阶梯，精准地笼罩在了她的身上。

九天玄雷劫，渡之圆满。

飞升上界的资格，已然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