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离没有立刻接话。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黑袍人的肩膀,落在虚空处。
识海深处,一直安静悬浮的造化黑鼎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嗡鸣。
鼎内那团幽蓝色的造化火猛地跳跃了一下。
药尊的残念没有苏醒,但这种本能的震颤,证明黑袍人没有撒谎。
叶离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着。
惊涛骇浪在她平静的面容下疯狂翻涌。
她一直以为,苍冥高高在上,是执掌一切的真神。
她以为那个老怪物早就把九州的造化法则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彻底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继续。”
叶离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波澜。
黑袍人深吸了一口气。
他似乎在平复泄露天机带来的反噬压力,连带着周围的灵气都跟着紊乱了片刻。
“造化法则,是天地间最本源的力量。”
“苍冥虽然是仙王,但他太贪婪了。”
“他强行剥离法则,强行融合,结果直接遭到了天道的最强反噬。”
“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根本消化不了。”
“如果强行炼化,他自己就会被法则之力撑爆,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听到这里,叶离扯了扯嘴角。
贪心不足蛇吞象。
这个高高在上的仙王,原来也有吃撑了兜不住的时候。
“所以他把法则吐出来了?”叶离语气讥讽。
黑袍人摇了摇头。
“他舍不得。”
“他用尽了所有的底牌,将那部分无法炼化的造化法则,封印在了一处极其隐秘的地方。”
“但造化之力是有灵性的,它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冲破封印,回归天道。”
“为了镇压这股力量,苍冥必须不断地给封印补充能量。”
黑袍人的声音低沉下去。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需要大量的生灵血祭。”
“每隔千年,封印就会出现一次剧烈的动荡。”
“这时候,就需要海量的修士精血和神魂,去填补封印的裂缝。”
叶离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骨节处透出森冷的青白。
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在这一刻如同拼图般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
九州大陆每隔千年,就会爆发一次席卷正魔两道的旷世大战。
无数天才陨落。
无数宗门覆灭。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为了争夺修仙资源,是正邪不两立的宿命。
连那些元婴老怪、化神大能,都深陷其中,杀得红了眼,甚至为了几条灵脉打得脑浆迸裂。
原来全都是个笑话。
九州就是一个巨大的养殖场。
苍冥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农夫。
修士们辛辛苦苦修炼,吸纳天地灵气,壮大自身气血。
等养肥了,千年期限一到,农夫就挥下镰刀,把他们当成血食割去喂养封印。
这就是所谓的“天道轮回”。
叶离脑海中闪过自己刚入噬魂魔宗时看到的画面。
那些死在废炉旁的杂役,那些在战场上当炮灰的外门弟子。
他们的挣扎,他们的野心,他们的命,全都是苍冥案板上的肉。
叶离将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杯底撞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茶水溅落在紫檀木上,洇出一片暗色的水渍。
“好一个仙王,好一个圈养九州的大手笔。”
叶离冷笑出声。
她之前把苍冥当成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现在看来,这个老家伙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他连自己偷来的东西都捂不住,还得靠吸下界修士的血来续命。
只要切断了他的血包,或者直接端了他的封印,这只纸老虎自己就会原形毕露。
“那个封印之地在哪里?”叶离抬起头。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黑袍人。
黑袍人沉默了。
他那张隐藏在兜帽下的脸庞,似乎抽搐了一下。
“天机阁不知道。”
“或者说,整个仙界,没有人知道。”
叶离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耍我?”
“大饼画得挺圆,结果是个空心汤圆?”
影一在角落里拔出了长剑。
剑刃摩擦剑鞘的刺耳声在书房里回荡。
只要叶离一个眼神,影一的剑就会切下这个天机阁使者的脑袋。
黑袍人没有退缩,他快速开口解释。
“封印之地被造化法则本身的力量遮掩了天机。”
“就算是苍冥自己,每次去加固封印,也必须依靠特定的引路法器。”
“强行推演,只会遭到天道抹杀。”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黑袍人伸出手指,指了指桌上那张画着陨神墟坐标的残破星图。
“那把钥匙,天道枢纽的钥匙。”
“只有拿到它,激活天道枢纽,你才能通过枢纽的感应,精准定位到那个被法则之力隐藏的封印之地。”
叶离懂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浑身笼罩在黑袍里的神秘人,眼神里满是嘲弄。
“你们天机阁,算盘打得可真响啊。”
“什么狗屁顺应天意,什么只看不说的天道狗仔队。”
“你们早就盯上了苍冥的封印,但是你们不敢自己去动。”
“所以你们选中了我。”
“你们想借我的手,去陨神墟那个神仙坟场里捞钥匙。”
“然后再借我的手,去捅苍冥这个天大的马蜂窝。”
“成了,你们坐收渔翁之利。”
“败了,死的是我叶离,跟你们天机阁半块灵石的关系都没有。”
黑袍人被叶离直白的拆穿弄得有些难堪。
他引以为傲的神秘感,在这个女人面前被扒得一干二净。
“苍冥倒行逆施,必遭天谴。”
“天机阁只是在顺应天意,推波助澜。”
“叶老板,你既然身负造化之力,这就是你的宿命。”
黑袍人试图用大义来压人。
叶离嗤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少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我这人俗得很,不信天意,只看利益。”
“什么宿命,什么天谴,那是你们这些闲人该操心的事情。”
“你们急急忙忙跳出来,恐怕是苍冥的封印快要压不住了。
天道反噬已经波及到了你们天机阁的利益吧?”
黑袍人身体一僵。
他没有反驳,显然是被叶离戳中了痛处。
叶离继续输出,语气咄咄逼人。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你们满世界找替死鬼,而我叶离只是你们选中的最好用的一把刀。”
“既然要我当刀,那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叶离伸手抓过桌上的星图,随意地卷了两下。
“钥匙,我会去拿。”
“封印,我也会去找。”
“但这不是为了你们天机阁,是为了我自己。”
“另外,事成之后,我要天机阁宝库里一半的存货。”
黑袍人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
“一半的存货?你怎么不去抢。”
叶离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不给?”
“那你们自己去陨神墟捞钥匙。”
“慢走不送。”
黑袍人死死盯着叶离,胸口剧烈起伏。
他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如此嚣张、如此不把天机阁放在眼里的狂徒。
“这件事,我需要请示阁主。”黑袍人咬着牙挤出一句话。
“不用请示,这是通知。”
叶离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定金我收了,条件我也开了。”
“回去告诉你们阁主,洗干净脖子等着看戏。”
“如果让我发现你们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我不介意去你们天机阁的祖坟上放把火。”
叶离摆了摆手,如同打发一个乞丐。
“送客。”
影一收剑入鞘,大步走到黑袍人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黑袍人深深地看了叶离一眼。
他没有再说什么废话。
转身走出了书房。
来时如鬼魅,去时也悄无声息。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叶离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陨神墟。
天道枢纽的钥匙。
苍冥的封印之地。
这三个词在她脑海里不断盘旋,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这张网,足以把整个九州,甚至整个上界都兜进去。
“老板,真要去陨神墟?”影一低声问道。
“去。”
叶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不仅仅是一场豪赌。
这是她通往天道核心的唯一捷径。
苍冥把九州当成血食,把修士当成猪猡。
那她就偏要把这猪圈砸了。
不仅要砸,她还要把苍冥藏起来的造化法则,连本带利地抢回来。
叶离闭上眼睛。
造化黑鼎在识海中安静地旋转着。
幽蓝色的火焰照亮了她野心勃勃的灵魂。
她不渡人。
她只渡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