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离收回了手。

那笼罩着整片天地的至高敕令，随之消散。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空间，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风溟僵硬的身体，重新获得了行动的能力。

毁灭的风暴并未如期而至。

他那准备自爆的仙王本源，早已在时空静止的那一刻，被彻底镇压，归于死寂。

他还活着。

但活着，似乎比死了更是一种折磨。

他能感觉到。

自己的身体，成了一个空空荡荡的破口袋。

曾经充盈四肢百骸，足以翻江倒海的仙王之力，不见了。

曾经与神魂紧密相连，让他引以为傲的造化法则，不见了。

他体内的一切，都被那个女人，在刚才那段被定格的时间里，给野蛮地、彻底地掏空了。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虚，和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的生命力。

“呵……”

风溟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人斑，干枯得如同鸡爪的手。

又抬起头，看了看远处那个连背影都懒得留给他的红衣女子。

“呵呵……呵呵呵呵……”

他忽然笑了。

起初是低笑，而后是狂笑，最后是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在残破的天地间，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他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

他本以为，自己就算败，也该是轰轰烈烈地战死。

是作为一个枭雄，在与宿敌的最终对决中悲壮落幕。

可现实呢？

现实是，对方从头到尾，就没把他当成过一个真正的敌人。

她只是在拿回一件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顺手，再清理掉一个占了自己东西很多年的……小偷。

他连作为对手，被她堂堂正正杀死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从根源上的蔑视，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崩溃。

叶离根本没理会身后那个将死之人的癫狂。

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掌心那团被强行剥离出来的、不完整的法则本源上。

那团黑色的法则之力，在她手中剧烈地挣扎着，哀嚎着，充满了暴虐与不甘。

叶离面无表情，屈指一弹。

那团法则本源便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没入了她身后悬浮的造化黑鼎虚影之中。

“嗡。”

黑鼎发出了一声极其满足的嗡鸣。

鼎身之上，那些古朴的药草纹路，一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整个鼎的虚影，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厚重，散发出的气息也愈发深不可测。

做完这一切，叶离转过身，望向了极远处的那片地底溶洞。

她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岩层与混乱的战场，落在了凌霄等人的身上。

感知到他们虽然气息有些紊乱，但并无生命危险后，她才略微放下心来。

也就在她转身的这一刻。

风溟的身体，开始了最后的瓦解。

一缕缕灰色的尘埃，从他的脚下开始升腾。

他的双脚，最先化作了飞灰，被风一吹，便消散无踪。

紧接着，是小腿，是大腿，是腰腹……

这种消散的速度极快。

就像一座沙雕，在风中被迅速地风化，剥离。

这不是任何人的攻击。

这是天道法则的自我修正。

一个窃贼，当他身上所有的赃物都被物归原主之后。

他本身的存在，对于这方天地而言，就失去了全部的意义。

自然，也就要被抹除。

眼看着死亡的尘埃即将蔓延到自己的胸口。

风溟那凄厉的笑声，却戛然而止。

他用尽了自己神魂中最后的一点力气，朝着那个即将远去的红色背影，嘶吼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苍冥……”

“他……是你什么人？。”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

从叶离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下界的女修，会拥有如此纯粹的造化法则？

为什么她能轻而易举地压制自己这个窃取了法则万年的仙王？

直到刚才，法则被剥离，黑鼎现世。

他才隐约有了一个荒谬的猜测。

他想要求证。

在自己彻底消失之前。

叶离前行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她只是背对着那即将化为飞灰的男人，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留下了一句话。

“一个……”

“仇人。”

话音落下。

风溟那双已经浑浊不堪的眼眸，猛地瞪大了。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刻。

有震惊，有恍然，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下一刻。

“噗。”

最后一丝神魂，随着他那颗化为尘埃的心脏，彻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一代霸主，上界仙王风溟。

就此，烟消云散。

他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

随着他的彻底陨落，天穹之上，那片由他布下的血色大阵，也失去了力量的源头，开始寸寸崩解。

风溟死后逸散出的庞大仙王本源，化作了最精纯的能量。

这些能量被天地法则转化，最终凝结成了一场金色的甘霖，从九天之上洒落。

每一滴雨水，都蕴含着磅礴的生机。

它们落在开裂的大地上，裂缝开始愈合。

它们落在枯萎的山脉上，草木开始重生。

它们落在那些身负重伤的修士身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这片被蹂躏得千疮百孔的封印之地，正在以一种奇迹般的方式，焕发出新的生机。

“主……主上……死了？”

远处的战场上，血屠仙王等人，呆呆地看着天空中那空无一人的地方，大脑一片空白。

前一刻还威压盖世，准备自爆与敌偕亡的主上。

下一刻，就这么……没了？

连一根毛都没剩下？

彻骨的寒意，从他们每一个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跑。

这是他们脑海中，唯一剩下的念头。

血屠仙王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化作一道血光，朝着空间裂缝的方向亡命奔逃。

其余几个魔修，也如梦初醒，一个个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卖力的逃跑。

然而。

他们才刚刚飞出不到百里。

一道冰冷淡漠的视线，就从天穹之上投射了下来，将他们所有人锁定。

叶离遥遥地对着那几道仓皇逃窜的血光，轻轻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

然后，猛地一握。

“不。”

血屠仙王等人只觉得周身的空气，陡然变得粘稠如铁水。

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空间本身的恐怖挤压之力，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

他们的仙王之躯，在那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就像一个鸡蛋。

“砰。”

“砰。”

“砰。”

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在半空中响起。

那几个不可一世的魔道仙王，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

身体就在那无形的空间之力下，被硬生生地捏爆成了一团团血雾。

神魂俱灭。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被彻底清空了。

只剩下商会联军和那些幸存的上界修士，一个个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呆呆地望着天空。

风，停了。

厮杀声，消失了。

空气中，只剩下金色甘霖洒落的沙沙声。

和他们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赢了？

他们……赢了？

他们以一种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甚至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方式，赢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在了天穹之上。

那道沐浴在金色雨幕中，孑然而立的红色身影。

宛如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