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官兵列成层层人潮，踩着晨间露水直扑安河环城壕沟。

没有重型投石炮压制，也没有冲车撞城，人人手中只扛着粗制简易木梯、单薄木盾，一张张面孔被刺史严苛军令逼得满是麻木惶恐。

刺史骑马立于后阵高地，长剑高举，厉声嘶吼传遍旷野：“凡敢后退半步者，就地斩首！填沟登城，破城之后，财物女子任由尔等自取！”

重赏加死令压下士卒心底怯意，前排兵卒咬着牙加快脚步，举盾挡在身前，朝着灌满积水、布满尖木的壕沟冲锋。

城头之上，元烬立在南门箭楼，冷眼俯瞰蜂拥而来的人海。

“弓弩手列阵，优先射杀填沟士卒，滚木巨石备好，待敌军靠近垛口再倾泻而下。”

旗语翻飞，四面城墙瞬间响起弓弦齐鸣的破空声响，密密麻麻箭矢如雨倾泻，直直扎进前排官军盾阵。

单薄木盾挡不住淬毒箭矢，成片兵卒惨叫着栽倒在地，尸体滚落壕沟，重重扎在水下尖木之上，血水迅速染红一沟清水。

可刺史早已杀红了眼，后阵校尉持刀驱赶，源源不断的兵卒踩着同伴尸体往前冲，一具具尸身滚落壕中，短短片刻，壕沟东段竟被尸骸、沙土勉强垫出一条窄窄通路。

小石头守在东侧城墙，看着眼前惨状，眉头紧拧：“少主，敌军不惜用人命填沟，照这个势头，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大批量冲到墙根！”

“火油就位。”元烬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乱世交战，心慈手软只会葬送全城百姓，“等大批敌军聚集墙下，立刻倾倒火油点火。”

官军踩着尸桥越过壕沟，一窝蜂冲到城墙底部，将简易木梯死死搭在墙体之上，争先恐后顺着梯阶向上攀爬。

城头百姓与守军合力抬起数十坛火油，掀开封泥，浓稠油料顺着墙面哗哗流淌，覆盖整片墙根。

“放火箭！”

数百支裹着麻布的火箭同步射出，落在流淌的火油之上。

轰然烈焰冲天而起，紧贴城墙燃起一道数丈高的火墙，攀爬在木梯上的官兵瞬间被烈火包裹，凄厉哀嚎响彻旷野，火油顺着木梯向下流淌，墙根下一片火海，来不及后撤的兵卒尽数葬身烈焰。

火势灼烧皮肉的焦臭味随风飘向后阵，不少官兵吓得腿脚发软，下意识想要后退，监军校尉手持长刀往来奔走，但凡见人退缩，当场挥刀斩杀，尸首直接丢入壕沟威慑众人。

刺史望着火海依旧不肯收手，咬牙传令：“分兵四门同时强攻，消耗城中火油箭矢，耗到他们物资耗尽！”

六千兵力一分为四，同时围攻东西南北四门，压力瞬间分摊到整座城墙。

城内百姓不分男女老幼，往返运送石块、箭矢、陶罐，片刻不敢停歇，伤员不断被抬下城头，又有青壮年立刻补上空缺垛口。

交战两个时辰，城头箭矢、火油损耗过半，墙根下尸骸堆积如山，壕沟几乎被尸体填平，官军死伤接近两千，却依旧没能踏上城墙半步。

参军浑身染血，拼死冲到刺史马前，双膝跪地苦苦劝谏：“大人，我军伤亡过半，士卒士气彻底崩碎，再强攻下去，六千兵马怕是要尽数折在此地！暂且收兵休整，另寻对策吧！”

“另寻对策？”刺史双目赤红，一把揪住参军衣襟，长剑抵住对方脖颈，“前后耗费半月，粮草器械两度被毁，如今死伤数千，空手而归你我皆是死罪！今日死也要破城！”

话音未落，西侧山林忽然传来震天呐喊，两千乡勇尽数杀出，绕至官军后阵，手持农具、短刃直冲粮草与后队兵卒。

后阵留守的皆是老弱辅兵，根本抵挡不住悍不畏死的乡勇，存放仅剩少量粮草的粮车瞬间被引燃，后阵大乱。

刺史心头一慌，后路被袭，若是乡勇截断退路，前方攻城主力便会陷入前后夹击的绝境，只能仓促分一千兵马回头阻拦乡勇。

攻城兵力骤减，攀爬城墙的官军攻势瞬间疲软。

元烬抓住战机，高声下令：“打开侧门，三百精锐出城突袭敌军侧翼！”

厚重侧门拉开，元烬亲自带队冲杀而出，短刀所向，官兵纷纷倒地，侧翼阵型直接被撕裂一道巨大缺口。

前后夹击之下，官军全线溃败，兵卒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再也无人敢听从号令登城。

刺史看着溃不成军的大军，又望见后方燃烧的粮车，心下绝望，厉声喝令身边亲卫：“护我突围，撤回州府！”

百余亲卫簇拥刺史调转马头，不顾一切朝着州府方向逃窜，沿途丢下无数兵器、旗帜，满地溃兵无人管束，只顾四散逃命。

城头守军、城外乡勇顺势追击，一路斩杀逃窜残兵，直到敌军彻底逃出三里之外才收兵折返。

旷野之上尸横遍野，壕沟、墙根堆满官军尸体，断裂的木梯、破损盾牌散落一地，血水顺着泥土蜿蜒流淌，满目惨烈。

小石头带人清扫战场，折返城头复命：“少主，官军死伤近三千，剩余残兵尽数溃散，刺史带少量亲卫逃往州府，咱们仅伤亡百余人，还缴获大量刀枪、少量粮草。”

元烬站在垛口，望向刺史逃窜的方向，指尖轻叩墙面：“刺史大败而归，折损大半兵力，器械粮草尽毁，短时间内绝无力再度兴兵围城。”

主事长舒一口气，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放松，望着城内奔走救治伤员、清点物资的百姓，感慨道：“此番血战，总算守住安河城，全城上下得以保全。”

“只是暂时安稳。”

元烬目光长远，“刺史逃回州府必定上书求援，州府守军众多，迟早会再来进犯。趁眼下空档，收拢周边流离百姓，扩充人手，深挖防御，囤积粮草兵器，方能应对日后更大危机。”

夕阳西垂，残红洒满遍地尸骸的旷野。

安河城头旗帜迎风而立，历经两场辎重截杀、一日血战，小城暂时躲过覆灭之灾，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场乱世纷争，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