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羯大军全线退回北疆边境的消息，顺着官道一站站传往京城。

皇城金銮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皇帝端坐龙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龙椅扶手，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心头五味杂陈。

此前北羯压境雁关，北疆州县危在旦夕，满朝文武束手无策，援军粮草迟迟调配不出。

到头来守住关隘、逼退蛮族铁骑的，不是朝廷正规大军，反而是南疆元烬派出的一支千余义勇。

还有羯族分兵偷袭南疆边境，也被元烬提前布防稳稳拦下，未曾让一名蛮族踏入南疆村镇半步。

整件事落在百姓眼中，朝廷反倒成了坐视危局、一无是处的摆设。

为首的主战老臣上前一步，躬身叩首，语气依旧带着执拗的敌意。

“陛下，元烬拥兵割据南疆，私造军械、收拢流民坞堡，势力一日强过一日。此番出兵援雁关，不过是假意卖好，收买天下民心，他日必定滋生谋逆之心。如今北羯暂时退兵，北疆暂无大战，应当重启围剿计划，抽调各州兵马，一举铲除这心腹大患。”

话音落下，立刻有数名依附他的官员出列附和，句句指责元烬居心叵测，劝皇帝趁早剪除后患。

可还没等皇帝开口，户部尚书跨步走出队列，面色愁苦，连连摇头。

“大人此言万万不可！”

“前番四路围剿南疆，损耗大量军械粮草，四州府库至今亏空，各地粮仓存粮不足三成，若是再度兴兵，军饷、粮草无从筹措。”

“更何况北疆刚经战火，各地百姓流离失所，官府还要拿出钱粮安抚流民，国库早已捉襟见肘，根本支撑不起大规模战事。”

兵部侍郎紧随其后上前劝谏。

“户部所言属实，各地官军经上次战败，士气低迷，军械破损大半尚未补齐。北羯虽暂时撤退，可主力毫发无损，只需开春便能再度南下。若我们把兵力尽数耗在南疆内战，雁关防线空虚，下次羯人破关，中原再无屏障可守！”

两派官员当场争执起来，大殿之上吵作一团。

主战派咬定元烬是乱世隐患，不除难安社稷；主和派则看清眼下国力空虚、外族环伺的现实，力主暂且与南疆修好，集中全部力量防备北羯。

皇帝听着两边争吵，只觉得太阳穴阵阵发胀。

他心里何尝不忌惮元烬日渐壮大的势力。

可他更清楚，若是执意开战，一旦北羯趁机大举南下，自己这龙椅恐怕都坐不稳。

沉默许久，皇帝抬手压下满殿喧哗，沉声开口。

“朕已知晓各方利弊，即刻下旨。”

“第一，严令东西南北四州守军，固守本土边境，不许再私自调兵滋扰南疆清河地界，违者刺史、守将一并降职问罪。”

“第二，北疆雁关增拨粮草、军械，补足守军箭矢甲胄，令周怀安严加布防，整肃边关士卒，随时防备北羯卷土重来。”

“第三，派遣朝中一名老成御史作为使者，携带绸缎、谷物赏赐前往清河，慰劳元烬麾下援关义勇，以示朝廷安抚之意。”

旨意一出，主战派大臣脸色瞬间难看，却也不敢公然反驳帝王决断，只能暗自咬牙。

几日后，朝廷使者带着数十车赏赐，一队轻护卫队，缓缓朝着清河地界赶来。

消息提前通过密探送入城主府。

林策拿着情报，站在元烬身侧，低声说出心中顾虑。

主公，朝廷突然派人送来赏赐安抚，怕是另有图谋。这群文官最擅长假意示好，暗中探查咱们南疆兵力、粮仓底细，回去上报朝堂。

元烬正对着舆图标记北部隘口加固方案，闻言淡淡一笑。

无妨。

朝廷眼下无力与我们开战，送来赏赐不过是权宜之计，想稳住南疆，避免双线作战。

他们想探查虚实，便让他们看。

但凡事要有分寸，核心的铁矿工坊、新军操练大营、深处粮仓重地，一律不许外人靠近。

寻常农田、街巷、坞堡村落，任由御史随行查看，正好让他亲眼看看，南疆百姓安居乐业，绝非作乱割据之地。

林策点头记下安排，又问道。

那朝廷送来的绸缎粮食，我们是收下还是退回？

尽数收下。

元烬放下手中炭笔，转过身。

如今境内流民众多，秋冬御寒布匹短缺，谷物可以补充仓储。

不必为了赌气拒绝物资，落得不识朝廷好意的口实。

传令沿途坞堡、城关，善待御史使团，不得刁难冲撞，礼数周全。

但所有驻守士卒严守边界规矩，寸步不让泄露军备机密。

三日之后，朝廷御史使团抵达清河城门。

御史身着官袍，举止端谨，面上带着温和笑意，心中却时刻留意周遭景象。

入城一路，街道整洁有序，商贩往来不绝，农户推着满车新粮沿街行走，孩童在路边学堂外诵读文字，完全没有乱世城池的萧条破败。

沿途随处可见巡逻乡勇，队列整齐，兵器锋利，却不曾欺压百姓，见到路人主动避让。

御史一路观察，心中暗自心惊。

南疆仅仅短短数月，竟发展到这般地步，民心、军备、粮草样样齐全，绝非各州残破州县可比。

抵达城主府，元烬以平等礼数接待，没有刻意卑微讨好，也不曾倨傲无礼。

宴席之上，御史按照朝堂授意，旁敲侧击询问南疆兵马数量、铁矿开采规模。

元烬不卑不亢，轻描淡写一带而过，只谈屯田安民、抵御北羯之事，半句不透露核心军力底细。

酒过三巡，御史话锋一转，委婉试探。

“元公手握南疆大片土地，兵甲充足，百姓归心。陛下十分爱惜人才，若是愿意解除地方私兵，归入朝廷统辖，陛下许诺封高官，调入京城任职，共享富贵。”

这话看似封赏，实则是想削去元烬手中兵权，将他软禁在皇城。

元烬端起清茶抿了一口，语气平静无波。

御史大人美意，元烬心领。

只是如今北羯外族虎视北疆，南疆数十万流民、坞堡百姓全靠此地安稳度日。

若是解散守军，蛮族南下无人抵挡，地方盗匪四起，生灵涂炭，这份罪责，元烬承担不起。

待他日北羯彻底平定，中原再无战乱，朝廷若有诏令，元烬自然遵从圣命。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守住底线，又没有直接忤逆朝廷，让御史找不到半分发难的借口。

使团在清河停留两日，四处走访村镇，始终没能探查到军械工坊、秘密粮仓、精锐大营的真实规模。

御史一无所获，只能带着赏赐答谢文书，启程返回京城复命。

送走使团，林策走到元烬身旁。

主公，此番御史回去，必定会向皇帝如实禀报南疆盛况，朝堂忌惮只会更深，日后恐怕还会再生事端。

元烬抬眼望向北方连绵群山，眼底一片清明。

忌惮是必然的。

可眼下朝廷有北羯这个心头大患，短期内绝不敢再动围剿心思。

我们正好借着这短暂的安稳，全力积攒实力。

传令下去，三件事即刻推行。

其一，扩大铁矿开采规模，锻造坊昼夜赶工，打造大批量制式骑兵战甲、攻城硬弩。

其二，来年开春全面扩军，从各地坞堡流民青壮之中选拔新兵，统一操练战法。

其三，打通南疆各处山道，建立连贯商路，与南方偏远州县互通物资，囤积更多粮草布匹，熬过寒冬，备战来年大战。

林策迅速领命，转身外出传达军令。

京城之内，御史回宫复命，将南疆繁荣景象、精锐守备尽数告知皇帝。

满朝文武听完禀报，心中忌惮更甚，主战派大臣屡次上奏，请陛下伺机削去元烬势力。

皇帝坐在龙椅上，满心无奈。

北疆防线压力一日不曾减轻，国库空虚，兵力不足，纵有铲除南疆之心，却无半分动手之力。

最终只能按下所有围剿提议，下令各州固守边界，继续维持表面的平和。

一南一北，两处格局已然分明。

朝廷困在内斗与外患之间，进退两难，日渐衰败。

南疆却借着难得的喘息之机，步步夯实根基，积蓄足以搅动天下的力量。

寒风掠过清河城头，吹动城下成片的屯田。

元烬伫立城头，望着城内万家灯火，心中清楚。

朝堂的妥协只是暂时的假象。

等到来年冰雪消融，北疆、中原、南疆三方的博弈，才会真正迎来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