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寒风一日冷过一日。
霜雪早早落满雁关城头,残破的城垛结着一层薄冰,冻得守城士卒指尖发僵。
雁关守将周怀安裹着打满补丁的棉甲,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关外连绵数十里的羯族大营,心口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
关内守军不足三千,半数都是临时征召的农夫,兵器锈迹斑斑,箭矢存量堪堪支撑三日防守。
朝廷的援军迟迟不见踪影,催粮、催兵的文书送出十几封,全部石沉大海。
他心里清楚,朝堂还在纠结南疆元烬的势力,根本无心顾及北疆防线。
“将军,关外羯人又在调动人马,大批云梯、撞木全部推到前沿,看样子近日就要发起总攻。”
亲兵快步登上城楼,声音里藏不住惶恐。
周怀安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无力。
“城中粮草还能撑几日?”
“最多五日,百姓存粮早已耗尽,不少老弱只能啃树皮果腹。”
话音未落,关外骤然响起一阵整齐的号角,数千羯族骑兵策马往来奔驰,尘土遮天蔽日,威慑关内守军。
就在周怀安满心绝望之时,一名斥候策马从南侧山道狂奔入城,高声呼喊。
“将军!南边来了一队义勇,带足粮草、甲胄、箭矢,说可以协助我们守城!”
周怀安一愣,连忙走下城楼,亲自前往南门迎接。
山道入口,小石头一身玄黑劲装,身后一千精锐步骑列队整齐,马背上堆满干粮、硬弓、成捆箭矢,马车里还装载着数十套完整皮甲。
队伍没有打出任何旗号,士卒装束皆是寻常坞堡护卫模样,不显山不露水。
小石头上前拱手,语气干脆利落。
“在下南疆乡勇头领,听闻雁关危局,自发带领族人前来协防,所有粮草军械无偿供给守军,只求一同抵挡北羯。”
周怀安望着满满一车军备,眼眶微微发热。
朝廷坐拥天下各州,却冷眼旁观北疆危局,反倒是民间乡勇千里奔赴来援。
“壮士高义!雁关上下军民,都记着这份恩情。”
他立刻命人腾出营房安置这支义勇,分配小石头一行人驻守雁关东侧最薄弱的一段城墙。
当夜,拓跋宗弼便发动了第一次试探性进攻。
数百名羯族步兵扛着木盾,踩着结冰的冻土冲向城墙,弓箭手在后不断抛射毒箭。
关内守军久不经战事,刚一接触便慌乱退缩,城头防线险些出现缺口。
小石头见状,翻身跃上垛口,抬手一挥。
麾下南疆精锐齐齐搭弓放箭,箭雨密集如暴雨,瞬间压制关外羯人弓箭手。
几名攀爬到半墙的羯兵,被城头抛下的滚石直接砸落,惨叫着摔在冻土之上。
短短半柱香,羯族试探部队死伤大半,狼狈退回大营。
周怀安站在后方,看得心中震撼。
同样是步兵,自家守军畏缩不前,这支南疆义勇却进退有度,杀伐干脆,战力天差地别。
往后几日,拓跋宗弼接连发动数次强攻。
每一次最凶险的关口,都是小石头带着人马死死顶住,趁着夜色还数次率领轻骑绕到羯族大营后方,烧毁对方粮草堆、斩杀外围巡哨骑兵。
几番袭扰下来,羯族大营粮草损耗严重,军心渐渐浮躁。
拓跋宗弼坐在牛皮大帐内,面色阴沉到极点。
“区区千余乡勇,屡次坏我大事,查清楚他们的来历。”
身旁心腹将领单膝跪地回话。
“大帅,探子打探到,这支人马来自南疆清河,是元烬麾下的兵士,只是刻意隐匿身份,不愿与大嵩朝廷正面撕破面皮。”
听到元烬二字,拓跋宗弼眼底闪过浓烈杀意。
此前朝廷四路围剿惨败的消息早已传遍北疆,他心知元烬手握南疆沃土,兵精粮足,是自己南下最大阻碍。
“本帅原本打算攻破雁关,先劫掠北方州县,再转头南下吞并南疆。”
“如今元烬主动派人前来牵制我大军,分明是想保住中原腹地。”
拓跋宗弼抬手拍在案几上,声音冷冽。
“分出一万骑兵,绕开雁关正面,从小道穿插南下,直扑南疆北部边境,给元烬一点教训,让他明白,阻拦本帅的下场。”
将领领命,立刻转身出去调兵。
千里之外的清河城主府,元烬正翻看各地屯田账簿,林策拿着北疆加急密报快步走入。
“主公,小石头送来消息,拓跋宗弼分兵一万,绕道突袭咱们北疆边境隘口,意图劫掠坞堡,牵制我们的力量。”
元烬放下手中簿册,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向北方几条隐秘山道。
拓跋宗弼倒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强攻雁关受阻,便分兵偷袭我方边境,逼我召回小石头的援军。
若是小石头撤兵回防,雁关失去支援,不出三日必定陷落。
若是放任羯骑南下,边境坞堡数十万百姓会惨遭屠戮。
两面皆是死局。
林策眉头紧锁。
主公,要不传令小石头分兵一半回守边境?
元烬轻轻摇头。
雁关如今本就兵力空虚,小石头一旦分兵,防线立刻会出现破绽,拓跋宗弼主力大军会顺势破关。
北疆州县百姓,同样无辜。
他思索片刻,迅速定下对策。
传令边境所有坞堡青壮,全部进入预先修好的防御工事,紧闭寨门,坚壁清野。
田里来不及收割的粮食就地掩埋,家畜尽数迁入坞堡内部,不给羯人留下半点补给。
再调两千步兵,连夜奔赴北部隘口驻守,依托壕沟、拒马死守,只守不战,拖延羯骑行军速度。
另外传信小石头,不必分兵回撤,继续留在雁关袭扰羯族主力。
越是此刻,越要死死缠住拓跋宗弼五万大军,不让他抽身脱身。
林策快速记下指令,又开口问道。
若是一万羯骑长久围困边境坞堡,咱们两千步兵怕是很难长久支撑。
元烬目光沉静。
羯骑不善久攻坞堡,他们此行目的只为劫掠,寨中无粮无物,久攻不下,军心自然溃散。
拓跋宗弼主力还卡在雁关之下,不可能长久分兵耗在南疆边境。
不出十日,这支偷袭骑兵必定自行退走。
军令快马送出,一日之内传遍南疆北部所有坞堡。
各村百姓连夜转移物资,青壮年登上寨墙,备好滚木、火把、弓箭,严阵以待。
三日之后,一万羯族铁骑顺着山道冲到南疆边境。
放眼望去,沿途村落空无一人,田地粮食尽数掩埋,水井全部封堵,找不到半点能抢夺的物资。
羯族将领下令强攻坞堡,可两侧山壁陡峭,谷口布满尖木陷坑,几次冲锋都死伤惨重,连坞堡大门都无法靠近。
僵持整整六日,军中粮草消耗殆尽,士兵连日攻坚士气低落,不断有人抱怨。
将领无可奈何,只能派人快马禀报拓跋宗弼,请求撤军。
雁关外的羯族主营,拓跋宗弼收到分兵受挫的消息,怒火直冲头顶。
一边雁关久攻不下,分兵偷袭南疆又一无所获,两边战线全部陷入僵持。
他麾下将领纷纷上前劝谏。
“大帅,再这么耗下去,寒冬彻底降临,大雪封山,我军粮草运输会彻底断绝,不如暂且撤军回北疆,等来年开春再南下。”
拓跋宗弼望着关内坚固的城墙,又想起南疆深不可测的元烬,心中不甘,却也清楚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最终只能咬牙下令。
传令各部,暂缓攻城,全军收拢阵型,三日后拔营退回北疆。
消息同步传到雁关城头。
周怀安紧绷多日的身子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小石头站在一旁,望着关外缓缓后撤的羯族大营,心中大石落地。
他立刻写下捷报,派遣最快信使送回清河。
数日后,捷报送入城主府。
元烬展开信纸,读完上面的内容,唇角难得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此番布局,双线牵制,既保住雁关不失,又护住南疆边境百姓。
只是他心中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北羯根基未损,拓跋宗弼绝不会善罢甘休。
朝堂依旧腐朽不堪,内斗隐患从未消除。
乱世棋局,才刚刚铺开一半。
元烬抬眼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沉声对林策吩咐。
传令各地,趁着羯人退兵的空档,抓紧扩充军备、囤积粮草,北部边境防御工事再加固三层。
待到明年开春,便是我们掌握全局的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