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转入深秋,南疆境内处处一派安稳耕织景象。
山间梯田稻谷成熟,沉甸甸的谷穗压弯禾秆,漫山遍野铺展开一层金黄。
各村百姓全员下地收割,坞堡抽调的互助队伍往来穿梭,粮仓一座接着一座堆满新粮。
铁矿那边早已站稳脚跟,三百驻军肃清山匪后,数千流民矿工日夜采掘矿石,城内锻造坊炉火昼夜不灭,甲胄、长矛、箭矢的产出一日胜过一日。
元烬推行的乡学也初具模样,各村寻识字老者授课,贫寒孩童不必再目不识丁,街巷之间少了往日慌乱逃命的气息,多了寻常市井的烟火暖意。
可这份安逸,仅仅局限于南疆一隅之地。
城主府的军情堂,每日都有北疆送来的加急密报。
林策捧着一卷墨迹未干的信笺,快步踏入书房,神色凝重。
主公,北疆急报。
北羯主帅拓跋宗弼集齐五万铁骑,囤积大量牛羊粮草,在雁关之外安下连绵大营,探子打探到,对方正在打造大量攻城云梯、撞木,意图入冬之后大举南下。
元烬放下手中记载屯田户籍的簿册,起身走到悬挂的全域舆图前。
指尖落在北疆雁关的位置,眉宇微微蹙起。
雁关守兵本就羸弱,此前朝廷抽调兵力围剿南疆,北线守军又被抽走两成,如今关隘防御空虚,根本挡不住五万羯族铁骑。
林策叹了一口气。
各州府接到羯族增兵的消息,纷纷上书京城,恳请朝廷调拨援军固守北疆。
可朝堂经上次四路围剿惨败,府库空虚,军械损耗严重,大半兵马都需要休整,根本无力抽调大军北上支援。
朝堂上依旧争执不休,主战权臣依旧记恨咱们,不肯放下隔阂,甚至有人上奏,提议暂且放弃北疆部分州县,收缩防线,先囤积兵力,来年开春再度南下攻打清河。
说到此处,一旁等候的小石头双拳骤然攥紧,铠甲相撞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群昏官当真不分轻重。
北羯铁骑一旦突破雁关,中原千里平原无险可守,无数百姓要惨遭屠戮。他们放着外族大敌不管,心心念念只想着内斗。
末将恳请主公,调拨兵马北上支援雁关,痛击羯虏!
元烬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可贸然大举北上。
咱们境内数十万流民、坞堡百姓刚刚安顿,秋收尚未完全入库,铁矿、军械工坊正是发展关键时期。
若是主力尽数调离南疆,四州官军残余势力必然伺机而动,山间盗匪也会卷土重来,好不容易稳住的南疆,顷刻间便会乱作一团。
内防空虚,便是自陷险境。
小石头面露不甘,低声道。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北疆百姓惨遭羯人屠戮。
元烬目光望向舆图上南北两条要道,心中已有权衡。
不必出动主力大军。
我自有两全之策。
第一,抽调一千精锐步骑,由你带队,携带充足箭矢、硬甲、干粮,悄悄绕行山道赶赴雁关。
不必打出清河旗号,对外自称边境民间坞堡义勇,协助雁关守军布防,伺机袭扰羯族外围营寨,拖延对方进攻节奏。
小石头眼中瞬间亮起光彩,立刻抱拳领命。
末将定不辱使命,死死拖住拓跋宗弼大军。
元烬继续吩咐。
第二,传信所有坞堡族长,即刻抽调各坞堡青壮,在南疆北部边境所有山口修筑防御工事,深挖壕沟,布设拒马尖木。
一旦雁关失守,羯人向南逃窜,沿途层层阻拦,不让蛮族轻易踏入咱们辖地半步。
第三,加急赶制军械,所有锻造坊不分昼夜开工,储备三倍存量的箭矢与皮甲,同时粮仓加紧收储新谷,做好长期备战的粮草储备。
第四,修书一封送往京城,递交给皇帝与诸位大臣。
阐明北羯南下的危急局势,言明南疆愿出兵协助抵御外族,但朝廷需下令四州官军不得再侵扰南疆边境,撤销所有针对清河的围剿部署。
若是朝堂依旧执着内斗,放任北疆沦陷,南疆只能闭关自守,不再插手中原战事。
林策细心记下每一条指令,开口询问。
主公,那书信送往京城,那群权臣刻意刁难,扣押文书该如何处置?
元烬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多派三批信使,分三条不同路线入京。
只要有一封文书递到帝王手中,便能让他看清当下局面。
如今朝堂最大的软肋,便是畏惧北羯破关后,龙椅坐不稳。
只要点透这一点,皇帝便会压制那群主战大臣,不敢再肆意谋划南下。
安排完军政部署,元烬又想起民生诸事,叮嘱林策。
秋收结束之后,开仓拿出一成存粮,赈济周边受北羯侵扰、逃难而来的流民。
划分荒地给他们耕种,编入地方乡勇巡逻队,既安置百姓,也能扩充后备人手。
林策一一应下,转身外出传令。
三日之后,小石头点齐一千精锐轻骑,携带大量军械粮草,趁着夜色悄悄离开清河,沿着偏僻山道向北疾驰。
南疆北部各个隘口,数万百姓、坞堡青壮一同动工,挖土搬石,构筑连绵防线,拒马、陷坑沿着山路层层排布,严防北寇南下。
送往京城的书信,三队信使分头出发,日夜兼程奔赴皇城。
北疆前线,拓跋宗弼站在雁关外的高坡之上,冷眼眺望关内城墙。
麾下羯族将领上前禀报。
大帅,关内守军士气低落,粮草短缺,不出半月,我们便能攻破雁关,杀入中原腹地劫掠。只是近日常有一支不明身份的精锐义勇,趁夜偷袭我方外围放牧、运粮小队,折损不少人手,行踪飘忽,难以捕捉。
拓跋宗弼狭长的眼眸中满是凶戾。
区区民间义勇,翻不起大浪。
传令各部,加快攻城器械打造,三日后全军合围雁关,一举破关。
他心中笃定,大嵩朝廷内斗不休,无人能阻拦自己的铁蹄,此番南下,定能掠夺数不尽的人口、粮食与金银。
可他万万想不到,南方清河的元烬,早已布下层层防备。
一面以小股兵力牵制北疆羯族主力,一面稳固南疆根基,同时拿捏朝堂利弊,逼得昏庸朝廷暂时放下内斗。
深秋寒风掠过清河城头,吹动元烬身上素色长衫。
一边是虎视眈眈、意欲踏平中原的外族铁骑。
一边是偏安一隅、只顾权斗的腐朽朝堂。
身处夹缝之中的南疆,唯有手握足够的兵甲粮草,步步为营,方能在这乱世守住一方生民。
元烬抬手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低声自语。
内斗只会自取灭亡。
若朝廷始终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待羯人踏碎中原大地,这破碎山河,便由我来重新收拾。
数日后,京城传回消息。
三封书信尽数送入皇宫,皇帝读完北疆战报与元烬的来信,惊惧万分,当场斥责主张围剿南疆的权臣,下旨严令四州官军原地驻守,不得越过边境挑衅清河势力。
朝堂暂时达成微妙平衡,无力再对南疆动刀。
可谁都清楚,这份和平只是暂时的妥协。
北疆的战火,已经近在眼前。
一场席卷南北的大乱,已然蓄势待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