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高悬荒原上空，灼热日光烘烤着遍地尸骸，血腥味混杂焦糊气息，在风里四下弥漫。

拓跋宗弼久攻雁关不下，山林侧翼又被小石头的义勇死死钉住，两万围山部队伤亡激增，始终无法撕开山腰防线，积压的怒火彻底压垮了最后一丝耐心。他抬手扯开肩头被血渍浸透的披风，对着身旁亲兵厉声下令。

“调我麾下三千玄甲死士，全数集结东门前线！这是我羯族最精锐的底牌，身披双层厚铁铠，寻常箭矢难入，今日便由他们撕开东侧缺口，踏平雁关！”

所谓玄甲死士，都是拓跋宗弼多年征战收拢的亡命之徒，不恋财物、不惧生死，只奉军令行事，配备整块锻打的重甲，舍弃盾牌，单手握持加重阔背弯刀，腰间别着短柄凿斧，专门用来冲撞城墙缺口、劈砍守军阵型，是羯军攻坚最强的利刃。

号角骤然变调，低沉厚重的鼓声层层传开。三千玄甲死士列成整齐方阵，黑铁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硬寒光，脚步齐整踏动地面，朝着雁关东侧缺口稳步压来。后方普通攻城步兵暂缓冲锋，投石机调整弹道，不再漫无目的抛砸巨石，转而精准轰击缺口周边墙体，进一步拓宽豁口、震松砖石根基。

城头之上，正在指挥修补缺口的周怀安一眼望见这支与众不同的重甲队伍，心脏猛地一沉。

“不好，是羯人的精锐死士！普通弓箭根本破不开他们的重甲，快把所有重型拒马、破城锥、大号火油坛全部调集东侧缺口！”

传令兵慌忙奔走调动物资，关内老兵脸色凝重，纷纷握紧手中重刀、长斧。一旁的朝廷援军兵士瞧见对方厚重铁甲，不少人双腿开始打颤，方才勉强鼓起的战意瞬间消散大半。周怀安见状，直接下令将打散编入垛口的官军全部调到两翼，只让他们远程投掷石块，核心缺口阵地完全由关内老兵把守，杜绝临阵溃逃酿成大祸。

轰隆巨响接连不断，投石机精准砸在缺口边缘，本就残破的墙体再度崩落大片砖石，豁口被硬生生拓宽到两丈有余。

玄甲死士步伐不停，快速冲到城墙脚下，踩着堆积如山的尸体，顺着缺口向内猛冲。厚重铁甲抵挡了普通箭矢，城头射下的羽箭大多钉在甲片之上，难以伤及内里人身。

第一批死士冲进缺口，手中凿斧疯狂劈砍内侧用来加固的木梁，阔刀横扫，直面堵口的守军刀队。兵刃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轰鸣，老兵们拼尽全力劈砍，刀刃落在铁甲上只留下浅浅印痕，反被对方蛮力冲撞得连连后退，缺口防线瞬间压力暴涨。

“浇火油！点火！”周怀安嘶吼出声。

数十坛滚烫火油顺着缺口倾泻而下，落地瞬间被引燃，熊熊烈火裹着黑烟吞噬大半冲入缺口的死士。铁甲导热极快，火舌舔舐之下，甲胄内部温度急剧飙升，被困火中的死士痛苦嘶吼，疯狂挥舞兵器乱砍乱撞，一时间暂时遏制住了死士的冲锋势头。

可三千死士源源不断跟进，后面的人避开火焰区域，沿着缺口两侧攀爬墙体，部分死士拿出随身抓钩，牢牢勾住墙面缝隙，硬生生翻越垛口，在东段城头展开近身屠戮。雁关守军伤亡飞速攀升，缺口防线摇摇欲坠。

山林山腰，小石头很快通过游骑传回了羯军出动玄甲死士猛攻东门的急报。

他刚刚接收完第二批追加送来的硬弩箭矢，手中可用兵力充足，立刻抓住时机调整战术。

“围山的羯军主力被咱们牵制许久，此刻前线抽调精锐攻城，后方大营必然空虚。传令所有弓弩手全力压制当面敌军，长矛队挑选两千精锐，跟着我绕路直扑羯军主营后方，袭杀敌军粮草囤和传令中枢，逼迫拓跋宗弼不得不召回死士回防！”

号令下达，高地箭雨再度密集倾泻，死死压住围山敌军的抬头空间。小石头提枪带队，顺着密林密道悄然绕向羯军大营后方，一路清扫零星岗哨，悄无声息逼近敌军腹地。

清河方向，元烬等候着两路战报，林策捧着最新军情快步走入大堂。

“主公，羯人出动三千玄甲死士猛攻雁关东侧缺口，周怀安依靠火油勉强抵挡，防线已经濒临极限；小石头已经领兵迂回偷袭羯军后方，另外咱们埋伏在北疆河谷的暗部人马已经全部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动手。”

元烬起身走到北疆舆图前，指尖落在羯军主营与雁关之间的必经要道上，语气平静而果决。

“传令暗部，即刻出动。不用参与城关厮杀，专挑羯军往来粮道、传令骑兵、伤兵补给线下手，切断前线死士的粮草与消息传递。另外快马传信小石头，猛攻主营之后不必死守，骚扰一轮就迅速回撤山腰，牢牢守住山道，不要和羯军主力硬拼。”

“再送一封密信入城告知周怀安，暗部已经截断敌军补给，死士后劲不足，只需再死守一个时辰，敌军攻势必然衰退。”

一道道密令借着快马悄然送出，蛰伏在河谷丛林里的数百暗部精锐骤然行动。他们配备短弩、砍刀与引火之物，分工明确，一部分截杀往来信使，一部分引燃沿路随军粮草堆，还有一部分游走在攻城部队的后方，偷袭落单的羯族辅兵与担架队。

前线督战的拓跋宗弼正盯着缺口处的死士推进，接连收到后方急报：主营遭到山林义勇突袭、河谷路段接连起火、多条传令线路被切断、前线死士的干粮饮水补给迟迟送不上来。

他眼睁睁看着城头火焰阻拦了死士脚步，缺口内的鏖战陷入僵持，精锐死士身披重甲负重极大，长时间厮杀之后体力消耗飞快，又没有食物饮水接续，冲锋势头肉眼可见地放缓。

城头周怀安抓住绝佳时机，组织手持长斧、重锤的敢死队结成小队，专门瞄准死士的脖颈、关节等甲胄薄弱部位劈砸，接连斩杀数十名被困火场、体力透支的玄甲死士，一点点把冲进缺口的敌人往外挤压。

小石头率领的义勇部队在羯军大营外围大肆纵火，焚毁多处备用粮草堆，击杀大量留守辅兵，眼看羯军后方乱作一团，遵照指令不做恋战，吹响号角全员迅速撤回山腰隘口。

前后夹击的混乱彻底打乱了拓跋宗弼的全盘计划，三千玄甲死士强攻许久无法破城，损耗过半，补给断绝，已然失去继续冲锋的余力。

日光渐渐向西偏移，雁关东侧缺口依旧牢牢握在守军手中。拓跋宗弼望着伤亡惨重的死士部队、混乱不堪的后方大营，又看了一眼死死盘踞山林、始终无法拔除的小石头部，胸中戾气几乎炸裂，却不得不咬牙下令，暂时召回攻城部队，收拢兵力休整。

惨烈的白日强攻暂时落幕，雁关侥幸守住了最凶险的一轮冲击，但城关内外遍地尸骸，守军伤亡过半，依旧没有脱离险境。

清河城楼之上，元烬眺望北疆滚滚硝烟，清楚这只是中场喘息，拓跋宗弼手握数万大军，绝不会就此罢休，下一轮的猛攻，只会更加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