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鱼肚白刚撕开北疆厚重的夜幕,羯军大营连绵不绝的号角便刺破了荒原寂静。
雄浑低沉的牛角声一波叠着一波,从主营传遍外围各个营地,数万士兵快速披甲列阵,甲叶碰撞的脆响汇成一片嘈杂的浪潮。拓跋宗弼一身鎏金兽面重甲,翻身跨上通体乌黑的战马,手中握着嵌钢长戈,目光冷硬地望向数里之外的雁关城墙。
身侧一众将领分列两侧,玄甲死士一千三百人排成三道紧密的方阵,黑沉沉的甲胄毫无光泽,每个人腰间挎着短刃、背上背着攀爬抓钩,呼吸沉稳,不见丝毫慌乱。后方数十架投石机已经校准角度,粗大的投石绳索绷得笔直,石块、灌满火油的陶罐整齐码放在机架旁;数十辆厚重冲车被辅兵推着,木车头包裹层层铁皮,寒光慑人。
“传令,投石营先行轰击城墙,压制城头守军火力!”
拓跋宗弼一声令下,旗手奋力挥动赤红令旗。
“放!”
投石营统领厉声喝喊,数十名壮汉同时松开绞盘卡扣。沉重的石块裹挟着呼啸风声腾空而起,接二连三砸向雁关城头。轰隆巨响接连炸开,砖石碎屑漫天飞溅,加固过的墙体剧烈震颤,垛口处瞬间扬起滚滚烟尘。
紧随石块之后,装满火油的陶罐凌空落下,撞击在墙面、城头地面碎裂开来,粘稠的火油四下泼洒,引燃的火种紧随其后坠下,成片火焰瞬间在城墙边缘蔓延开来,灼烧得空气滚烫扭曲。
雁关城头,周怀安早已全副武装立于中央城楼,身旁亲兵牢牢护住四周。羯军第一轮投石轰击袭来,他厉声嘶吼:“所有人贴紧内墙躲避,火油落处立刻抛洒沙土灭火,弓弩手紧盯下方,等待敌军步兵冲锋!”
按照提前划分的防区,坞堡精锐各司其职,有人挥动铁铲扬沙压灭火焰,有人握紧长弓硬弩,目光死死锁定下方缓缓推进的羯军步兵。
那些被收缴了兵器的朝廷援军,全部躲在城墙内侧的巷道里,负责搬运滚木、巨石、沙土,没人敢再有逃跑的念头,方才投石轰击的恐怖威力,早已碾碎了他们最后一点侥幸。
东侧那段加固过的缺口承受了最多投石打击,原木与砖石层层堆叠的墙体不断落下碎渣,却始终没有开裂坍塌,周怀安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立刻下令西侧垛口的弩手优先瞄准投石机操作人员。
零星的弩箭越过城墙,精准射中几名正在调整投石角度的羯军辅兵,打乱了对方第二轮投射的节奏。
荒原之上,拓跋宗弼面色不改,抬手再度挥动令旗。
“玄甲死士,前出攻城!步兵三营、五营紧随跟进,轮番登城!”
一千三百玄甲死士迈着整齐划一的沉重步伐,朝着雁关城墙快速推进,云梯车队分列两翼,辅兵扛着云梯快步跟上。
死士们无视城头零星落下的箭矢,厚重玄甲格挡了绝大多数攻击,唯有精准命中眼缝、脖颈缝隙的弩箭,才能放倒个别前锋兵士。
很快,数十架云梯轰然搭在城墙边缘,玄甲死士抓着云梯横梁飞速向上攀爬,腰间抓钩不断勾住墙面缝隙,动作迅猛狠戾。墙根下预埋的尖木桩拦住了一部分低空跳跃的敌军,不少急于翻墙的羯兵狠狠扎在木桩之上,惨叫着滚落地面,鲜血迅速浸染泥土。
城头守军立刻掀动滚木、抛掷巨石,沉重的木梁顺着云梯狠狠砸落,接连将攀爬中的死士连带云梯一同掀翻在地,断裂的木料夹杂着人体落地的闷响此起彼伏。火油、烧开的沸水顺着城墙泼下,落在玄甲之上滋滋作响,灼热的高温逼得攀爬的死士惨叫连连,攻势一时被死死卡在城墙之下。
拓跋宗弼见状眼底戾气暴涨,对着身旁传令兵沉声吩咐:“抽调两百玄甲精锐,专攻东侧加固缺口,其余兵力继续牵制正面城墙,务必撕开一道口子!”
一部分玄甲死士迅速调转方向,朝着东侧缺口聚拢,集中所有攀爬器械猛攻这一处墙体。
就在雁关城下厮杀白热化之际,后方山林封锁线骤然响起激烈的厮杀呐喊。
小石头准时抓住羯军主力尽数投入攻城、主营后方空虚的时机,吹响了出击的竹哨。
第一股主力义勇军全员压上,上千人手握长刀硬弩,朝着留守的五千羯军看守部队发起猛攻。白日夜里接连被袭扰、身心俱疲的羯军守兵仓促应战,木栅缺口早已被先前的夜间破坏弄得漏洞百出,义勇军借着高地优势倾泻弩箭,成片守军应声倒地。
“撕开防线,直扑粮草大营!”
头领高声呼喊,义勇士兵卒冲破残缺的荆棘木栏,朝着羯军后方囤积粮草的营地迅猛穿插。留守羯军将领慌忙分兵阻拦,防线瞬间四分五裂,根本拦不住气势正盛的义勇军。
第二股游击小队借着林木掩护,分散朝着攻城战场的侧翼迂回,硬弩专门锁定羯军各级旗手、带兵军官。一声声短促的弦响不断响起,举旗的士兵、策马指挥的小将领接连中弹栽倒,部分冲锋阵型失去指挥,瞬间陷入混乱,登城节奏明显迟滞下来。
山林隘口之外,第三股轻骑小队快速冲出,朝着河谷方向疾驰而去,接应埋伏在粮道沿线的元烬暗部。
河谷三条核心粮道之中,暗部成员看见雁关方向漫天烽火、听见震天厮杀号角,立刻点燃了提前埋藏在粮草堆、运粮车队旁的引火之物。
熊熊烈火顺着粮草迅速蔓延,滚滚黑烟直冲天际,干燥的粮草遇火疯狂燃烧,噼里啪啦的爆响传遍河谷。负责看守粮道的羯军护卫惊慌失措,试图扑救大火,却遭到暗部短弩轮番压制,根本无法靠近火场。
一处、两处、三处,三条粮道接连燃起冲天大火,羯军囤积的大半随军粮草尽数葬身火海。
前线正在指挥攻城的拓跋宗弼眼角余光瞥见后方荒原升腾起连片黑烟,心头猛地一沉,猛地转头看向后方粮草方向,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粮草大营出事了?!”
一名斥候骑兵拼尽全力策马狂奔而来,战马口吐白沫,人还未下马便凄厉嘶吼:“将军!不好了!山林小石头部冲破封锁,攻入后方粮草营,河谷三条粮道尽数起火,存粮烧了大半!留守兵力挡不住了!”
噩耗如同惊雷炸在羯军将领耳边,不少正在攻城的士兵也察觉到后方异动,军心开始躁动不安。
玄甲死士的攻城攻势不自觉放缓,原本节节推进的步兵阵型出现明显动摇。一边是近在眼前、只差一步就能攻破的雁关,一边是烧毁殆尽、维系全军生存的粮草,拓跋宗弼双拳死死攥紧,甲胄下的青筋疯狂跳动。
城头的周怀安也看见了后方漫天黑烟,压抑多日的胸中郁气一扫而空,当即高声大喊:“羯军粮草被焚,敌军军心已乱!全军发力,击退攻城之敌!”
城头士气瞬间暴涨,滚木石块倾泻而下,弓弩火力愈发密集,死死压制住攀爬城墙的玄甲死士。
与此同时,雁关以南三十里的河谷要道,三千边境精锐骑兵整齐勒住战马,遥遥望向雁关战场,只等元烬下一步军令,随时可以疾驰杀出。
城主府内,元烬立于地图之前,听着林策接连传来的各路战报,眼底掠过一丝淡而凛冽的光芒。
“传令河谷暗部配合小石头,彻底截断羯军后撤退路;通知南边埋伏的三千骑兵,即刻北上,合围拓跋宗弼主力。”
“今日破晓开战,今日便要了结北疆战事。”
荒原之上,大火漫天,厮杀震野,原本孤注一掷的羯军总攻,已然悄然落入层层合围之中,拓跋宗弼的霸业美梦,在熊熊火光里,开始一寸寸崩塌。

